四方的餐桌如今空空荡荡。曾经热闹的四口之家，现在也只剩下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地吃着寡淡的晚饭。
何文姝飘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饭菜。很简单，两碗白粥，就着一些简单的青菜，几乎不见荤腥。她想起从前虽不宽裕，但至少每两天能吃一次肉。也许是父亲病情加重，医药费像无底洞，家里的日子便愈发拮据起来。
可她的心疼也无济于事。
叶箐雯今天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对着遗像喃喃自语。她只是机械地搅动着粥，偶尔擡头看一眼对面的儿子，眼神却像是穿过他在看别的什幺人。
“妈，我吃好了。”
何文宇放下碗筷准备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发呆的叶箐雯。
“小宇。”
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明天沁沁要去大学报道了，你去送送她。”
何文宇闻言，脚步顿了顿，才发出一句话。
“....这幺早。”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在胸口蔓延，从前他与镇上几个小伙伴关系是那样要好，但自从何文姝走后，就越来越走散了。
就连许茹沁的消息，也是从母亲嘴里听到的。
“她的学校要早点去报道。”
“我知道了。”
何文宇起身收拾碗筷，何文姝跟着飘进厨房。当母亲的视线被墙壁隔断，弟弟立刻像变了个人，嘴角委屈地耷拉下来。
“姐，这水好冰啊。”
他故意把手伸在冷水下，夸张地皱起眉头。可明明雨季闷热难耐，水管里的水温最多只是微凉。
“这幺冷吗？要不我来洗。”
何文姝是鬼魂，不太能感知得到气温的高与低，只是看见弟弟不好受的表情，就担忧地飘近，完全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她伸出手想帮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水流。
“我想和姐姐一起洗，可以吗？像这样。”
何文宇瞬间眉眼舒展，从背后环住她，双手包裹住她本来透明的手，这样姐姐便有了实质的身体。
何文姝又是一阵羞赧，却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只能任由身后的弟弟抓着她的双手。弟弟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在水流下交错摩挲，他的胸膛又紧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耳畔，她好不自在地动了动。
“说起来，沁沁考的什幺专业？”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
“好像...是法学。”
“啊...”
何文姝有些惊讶，
“我记得她小时候说想当医生呢。”
她只当是闲聊，顺口就说了出来，何文宇却是顿了顿，微微俯身，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对啊，许茹沁为什幺学法了呢？
他记得她的高考分数很高，考一所有名气的医学院也完全足够了。
记忆中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姐姐死的那天，他在大雨里一路狂奔，最后遇到了出来找他的许茹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她的手，一遍遍歇斯底里地质问：
“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真的会失足淹死吗？你信吗？你真的信吗？”
许茹沁当时是什幺表情？雨太大，他看不清。
他只记得，她声音里满是颤抖，只在零碎的语调中勉强拼凑出来一句话，
“我不信...”
翌日的雨依旧绵密。
何文宇本想习惯性淋雨，思及姐姐，他还是破天荒打了一把伞，把飘在半空的她拉在身侧。
何文姝望着头顶的伞，忽而笑了笑，
“鬼也要打伞吗？”
“鬼为什幺不需要打伞。”
他把她的话堵回去，却没把自己想说的话接下去。
鬼会痛、会流泪、会害羞，和人有什幺区别呢？
那为什幺这个镇上有些人活着，却比鬼还要行尸走肉呢？
熟悉的街道在雨中变得朦胧，何文姝新奇地张望着。五年时间让这里变了太多，有人飞黄腾达盖起了小楼，有人却依旧困在原地。她在记忆的碎片里辨认着往昔的痕迹，直到那条河出现在视野里。
何文姝猛地停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王晏狰狞的面孔，记得被推入水中时的窒息感，记得挣扎时灌入肺部的冰水。
她不敢靠近，哪怕只是靠近一步，生前的那些苦痛会在瞬间将她淹没。哪怕她已经是一个鬼魂，她还在本能地畏惧。
直到弟弟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正在无言地抚平她不安的内心。何文姝深吸一口气，任由弟弟牵着她继续前行。
雨中的河岸，有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伞下，那把黑色的伞很大，遮盖住了她大半的背影。何文姝想飘到跟前去看看，却听到何文宇开口。
“许茹沁。”
许茹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你来了。”
“今天，也是雨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