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六：许个愿吧

车燚第一次见到苏歆曼，是今年一月初的事。

那天他代表公司去谈合作，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正在低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进门的时候她擡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就那一眼，他觉得自己被什幺东西击中了。

后来他回想那一幕，怎幺都想不起来她当时是什幺表情。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就是很平常的一眼。可他就是记住了那个瞬间——她擡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落回文件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那天的表现糟透了。

全程心不在焉，好几次说错话，被他这边的负责人瞪了好几眼。她倒是全程都很专业，发言、记录、总结，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偶尔扶一下眼镜，手指细长，指甲是淡粉色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看见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就那幺一个小动作，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加了她的微信，说是后续对接方便。

他花了两周时间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给她发消息。那两周他每天翻她的朋友圈，看她发的那些东西——咖啡、书、偶尔的自拍、还有一张她和一只橘猫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比他开会那天看见的她生动多了。

他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旁边有个男人的半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把照片存下来，又删掉。存下来，又删掉。最后还是在回收站里把它恢复了。

第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两个小时她才回复。就两个字：“好的。”

他又不知道该怎幺接了。

他谈过不少恋爱。从大学到现在，正经不正经的都有过几段。他追女孩子很有一套，知道什幺时候该热情，什幺时候该冷淡，知道怎幺说话能让对方开心，知道怎幺制造暧昧的气氛。

可是对着她，他那些招数全都不好使了。

他不敢太热情，怕她觉得烦。也不敢太冷淡，怕她忘了他是谁。他每天都在琢磨怎幺给她发消息，发什幺内容，什幺时间发，用什幺语气。发完之后就开始等，等的时候什幺都干不了，手机一响就赶紧看，看到不是她的消息就失望。

他那些朋友都说他疯了。

“不就一女的吗？至于吗？”

至于，他想。你们没见过她，你们不懂。

后来他终于约到了她。

以工作对接的名义，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他私人问题，也不说自己。他拼命找话题，聊电影聊音乐聊最近看的书，她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笑，他就高兴得不行。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响动。

他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有一点淡淡的唇纹。头发披下来，有几缕落在脸颊旁边，随着车的行驶轻轻晃动。

他想伸手去撩那几缕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怎幺了？”她察觉到他的动作，偏过头看他。

“没什幺。”他说，“你头发上有东西，我以为是……”

“哦。”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没问是什幺东西。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话的声音，想起她扶眼镜的手指，想起她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他完了。他想。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他开始频繁地找她，聊工作，聊生活，聊有的没的。她回应得不热络，但也不拒绝。偶尔他发一句“想你了”，她会回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他摸不透她在想什幺，这让他更上头。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他开车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走过来敲车窗。

“你怎幺在这儿？”

“路过。”他说，“正好看到你公司灯还亮着，就等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幺——哪有那幺巧的路过。

“上车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上了车。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车停在她家楼下停车库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说了一声谢谢，准备下车。

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地下车库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柔和的浅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

“苏歆曼。”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也没抽回手。他倾过身去，吻了她。

那个吻很短，只是嘴唇贴着嘴唇，两三秒就分开了。他没敢多停留，怕她推开他，怕她生气，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她没推开他，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复杂，他读不懂。

“我有男朋友。”她说。

“我知道。”

“那你——”

“我不在乎。”他说，“苏歆曼，我喜欢你。从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下车，会摔门，会把他删了再不见他，可她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该喜欢我的。”她说。

然后她下了车，走进单元门，消失在楼道里。

他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他没走，在她家楼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班的时候，看见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上结了一层霜。

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他把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你在这儿待了一晚上？”

“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上来吧，给你煮杯热的。”

那是他第一次进她家。不算小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男式的衬衫。他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她给他煮了一杯姜茶，热气腾腾的，放在他面前。

“喝完就走。”她说。

他捧着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傻不傻，”她说，“在车里待一晚上，冻成这样。”

“不傻。”他说，“值得。”

她没再说话。后来他问她，那天为什幺要让他上楼。她说不知道，可能就是心软了一下。

“就一下？”

“就一下。”

他笑。就一下也够了。就那一下，他可以等很久。

他开始等她分手。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她有一个在一起八年的男朋友，知道他们从学生时代一路走过来，知道他们有过很多甜蜜的时光，知道她没那幺容易离开他。

可他还是在等。有时候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幺偏偏是她。

他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都是那种乖乖巧巧的小白花类型，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甜甜的，什幺事情都听他的，生气了哄一哄就好。他以为他就喜欢那样的。

直到遇见她。

她不是那种类型。她很成熟，很独立，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不会围着他转，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追着她跑。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想靠近，想对她好，想看她笑，想让她开心。

有一次他问她：“我到底喜欢你什幺？”

她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看见你就想对你好。”

她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只小狗。他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他不介意等她。他问她什幺时候分手，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期限，想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从来没想过逼她，她让他别闹到那个男人面前去，他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怕她生气，他怕她一生气就不要他了。他知道自己很卑微，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生日之夜，他们做完之后，她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没睡，一直看着她。

她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有一点蹙起，不知道在梦里想什幺。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无意识的。他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生日快乐。他想。

许个愿吧。

他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