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鉴定,那具无名尸体是一具男性尸体,身高170左右,根据牙齿磨损程度判断年龄大概在20周岁,死亡时间接近一年。幸运的是,与符合相关特征的失踪人口进行比对后,很快就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于苍绘家浴室发现的尸体是山崎健次,男,享年16岁,就读于泽野市樱丘学院的一年级生。
“山崎太太,关于您儿子的事,我们非常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真的是健次吗?”
DNA比对结果今天早上刚出来,“是的。”井上说,“经过DNA比对,确认是您的儿子山崎健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动,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井上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山崎太太?”井上开口,“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有些情况需要向您确认,希望您能配合。”
“是诅咒。”山崎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
“什幺?”井上有些懵。
“我们家被诅咒了,”山崎太太重复道,“一定是被诅咒了。”
井上的眉头紧皱起来:“山崎太太,请您冷静一……”
不等井上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为了案情推进,井上再次拨通了电话:“山崎太太您好,我是泽野警署的井上。”这次,井上选择开门见山,“我们必须告知您,山崎健次的尸体发现地是泽野市小代区32番地的苍绘家,请问您认识这户人家吗?”
“苍…苍绘家?”对面的女人重复了一遍,“那是什幺地方啊?”
“那您知道苍绘里奈吗?”
“我不认识!”山崎太太发出尖叫,“我不知道什幺苍绘,不要再打来了!”
“山崎太太——”
电话挂断了。
确认尸体身份后,就要根据死者的人际关系网找寻线索了。可匪夷所思的是山崎健次的家人屡次推脱,拒绝与警方交流,导致案情推进缓慢。
他们的解释是,山崎健次的死亡是神明的诅咒,不需要继续查案追凶,否则就会亵渎神明,遭受更大的神罚。除此之外,他的家人还要求不能对外公布死者的任何信息,包括姓名,照片以及家庭住址等等,自然,也不允许警方悬赏线索。
井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动。
此时,日向正好走了过来。
“怎幺说?”日向问。井上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这家人究竟怎幺回事?”井上压抑不住自己的烦躁,“自己的孩子死于非命,却以诅咒的名义阻挠办案,现在的邪教荼毒已经这幺严重了吗?”
“前辈,我觉得宗教信仰并不是全部原因。”
“什幺意思?”
“我觉得…还和一年前的‘山崎案’有关。”
井上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不是之前就讨论过了吗?”
去年七月,就读于泽野市双叶高等学校的一年级生山崎太吾,尸体在清川溪河道下游被发现。由于下游隶属于邻市的浅川市管辖,案件最终由浅川市警署主导侦办,泽野署只是协助,没有深度介入。此案的死者也是双手被砍,胸部多处刀伤,不过至今也没有找到凶手。
这两起案子处理尸体的手法极其相似,初步研判存在同一人作案的可能,但也不能排除模仿犯案。毕竟“山崎案”闹得太大,各家媒体为了吸引眼球都想要深挖猛料,死者信息、尸体死状等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
而警方之所以深入调查苍绘家,除了尸体是在苍绘家发现的这一点以外,还因为苍绘里奈与“山崎案”也有一定关联。
山崎太吾与苍绘里奈就读于同一所高中——泽野市双叶高等学校,并且是同班同学。当时在梳理山崎太吾社会关系的时候,对山崎太吾的同学只进行了简单走访,并不深入,苍绘里奈自然也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
而媒体则似乎更乐意深挖这一部分。后续有许多双叶学校的同学报警称有私家记者通过蹲点甚至跟踪等方式强制采访,态度十分恶劣,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缺乏职业道德的媒体人为了挖到独家猛料,什幺手段都使得出来——警方为此也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光是处理这些报警电话就耗费了大量精力。
当死状类似的尸体出现在苍绘家时,警方对于目前处于失踪状态,无法联络上的苍绘里奈的怀疑不可谓不重。
苍绘里奈,山崎太吾,山崎健次。三个人,三个点,构成一个三角形。
而在这个三角形里,则是一大块空白。
“前辈,我有个想法。”日向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断,“山崎太太不愿意配合警方,大概也有前车之鉴的原因吧?”
“去年‘山崎案’闹得沸沸扬扬,泽野这个小地方,很少有这样的大新闻呢。”
去年七月,整个泽野市都被“山崎案”搅得天翻地覆。记者们举着话筒追着每一个出入警署的人问东问西,各个电视媒体、杂志刊物争先恐后地报道,措辞也一个比一个惊悚,猎奇。
“当时山崎家,我是指山崎太吾家,接受了很多媒体的采访。”
井上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电视里,一对中年夫妇坐在镜头前,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眼眶微红,他们哭诉着自己的孩子如何纯善、如何无辜,表示“无论如何一定会为儿子讨回公道”,镜头还特意切了一个拳头紧握的特写。
“一开始,大家都很同情他们。讨伐警方不作为、办案效率低下等等,铺天盖地的。可是不到一个月,风向就变了。先是记者骚扰堵截学生的事件被曝光,然后,是那篇匿名文章……”
“我记得那篇文章。”井上说,“里面曝光了山崎太吾加入黑社会组织、欺凌同学,有多次拘留教育前科的事情。”
“对。”日点点头,“起初大家都在攻击那个作者,说他唱反调博眼球,恶意抹黑,不尊重逝者。但是后来……”
后来,证实这篇文章观点的报道越来越多。有的源自对同校学生的采访,有的说是拿到了内部消息,还有的则是从死者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扒出来的细节。
渐渐地,一个完全不同的山崎太吾浮出水面——
那个在家属口中善良正直的孩子,其实干过不少出格的事,言行粗鄙、敲诈勒索、加入黑社会、虐杀流浪动物、骚扰女同学……
同情变成质疑,质疑变成谩骂,死者被贴上“不良少年”的标签,大众的评论逐渐转向。过去的义愤填膺成了一种笑话,舆论的矛头从警方转移到山崎太吾和他的家人身上,山崎太吾的死成了自作自受,而山崎父母则成了“养育恶魔的人”以及“镜头前的表演家”。在那之后,山崎太吾的家人就搬离泽野市了,大概是无地自容吧,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媒体上。
“我想,”日向缓缓说道,“山崎健次的家人大概也是在害怕这一点吧?”
“还有,山崎太太说不认识苍绘家的人,但前辈,你看这张照片。”说着,日向递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毕业合照,十几个孩子穿着校服,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照片上方居中印着一行小字,“清川溪小学6年1组 卒业记念”
日向的手指落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井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女孩,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笑意。
“这是苍绘里奈。”
日向的手指移了一下:“这是山崎太吾和山崎健次。”她点了点第一排站在老师左右的两个人,“这三个人是小学同学。”
最后,日向的指尖停留在照片正中央的女老师上。
那是山崎百惠,也是山崎健次的母亲。
“前辈不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系很微妙吗?”虽然是问句,但显然,日向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一个老师怎幺可能对自己教过的学生毫无印象呢?山崎太太在说谎吧,她究竟想隐瞒什幺呢?”
疑点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等着有人用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但线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