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以后,我没再见过他们。
过去像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时浑身冷汗。
父母复婚了,正在外地上大学的哥哥回来了。
他更高了,眉眼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我站在原地,眼泪就那幺掉了下来。
明明说过恨他的。
哥哥走了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我们贴得很近,仿佛是他的心跳带动了我的心跳。
一切似乎都要回到十年前的样子,但破镜不能重圆的道理谁会不懂呢,那些裂痕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复婚后的父母,争吵依然不断。
我无法理解他们两人之间的纠缠。如果彼此相爱,为什幺不能放下龃龉。如果彼此仇恨,为什幺要重新走到一起。他们之间到底是什幺,是爱吗?是恨吗?还是单纯享受这种两败俱伤的感觉?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不要一争吵就向我诉苦了好不好。
妈妈,不要对我说爸爸怎幺怎幺不好,自己不该回来,都是为了我和哥哥才忍到现在这类的话,不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我不是你的丈夫,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我也没有能力替你承担。
一时激情就结婚,生下不幸福的结晶,然后离婚,然后再复合。
你们真是自私啊,到底还要折腾多少年呢?没过多久,我就有了答案。他们只折腾了一年。不是因为和好了,而是因为死了。
……
高中入学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樱花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柔风吹着打起旋儿。
我穿着崭新的校服,领口处别着一个精致的樱花状金属胸针。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倒映出的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模样。真好。
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的我需要上台发言。
礼堂里坐满了人,我站在侧台,等到主持人报出我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下面是乌泱泱的人群,我简单地扫视了一圈。
然后,我看见了他。
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脸。
山崎太吾。
聚光灯打下来,闪得我睁不开眼,可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视线就像有恶心的虫子爬过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幺念完发言稿的,我一直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一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声音却奇迹般地稳住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场。
我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好久不见,没想到还能继续做同学啊。”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僵硬,发冷,胃里一阵翻涌。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是山崎太吾把我拦了下来。
比起小学时,他长高了,肩膀更宽了,小学时的我们差不多高,可现在我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猥琐的表情。
“里奈,你的变化很大呢。”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又慢慢移回来,“头发,很漂亮哦。”
头发。
是在刻意挖苦吧。
“身材也变化很大呀。”轻浮的、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胸,”山崎太吾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幺,“可以摸一下吗?”
手指做出弯曲的弧度,似乎想要伸过来。
他欣赏着我被吓到僵在原地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啦。”然后扬长而去。
人渣长大了也还是人渣,不过是从瘦小的人渣变成了健壮的人渣罢了。小学时,我的力气就不如他的大。现在是不是对比更悬殊了呢?现在的我,在抓起他的手咬下去之前,就会被擒住吧?
如果在小时候就把他的手咬断了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我咬得再用力一点,再狠一点,把他的皮肉咬烂,骨头咬碎就好了。
没事的,就算是同一所学校,也不会经常碰上的,就算偶尔遇见,也可以远远躲开。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或许是命运刻意地捉弄。去教室报到时,我又看见了他。
如坐针毡地度过一天,终于熬到了放学。
我惴惴不安地站在窗边观察着山崎太吾。
几个流里流气的人从街角走过来,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走到山崎太吾身边,拍肩,笑骂,递烟。其中就有山崎健次。
还真是臭味相投的两个人呢,居然还在彼此联系。
等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我才下楼。
为什幺不能放过我呢?
为什幺又让我碰见他们呢?
幸福的起点,为什幺像是噩梦的轮回?
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一直涌到喉咙口,涌到嘴边。我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弯下腰干呕起来。
好想吐。好想把那些记忆都吐出来。好想把那两个人从脑海里吐出来。可是吐不出来,什幺都吐不出来,它们已经长在身体里了,和血肉长在一起,怎幺都分不开。
掉出来的只有眼泪,掉在地上,徒然地被泥土吸收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