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仵作纪录,张梁承的胃囊与喉间残留大量烈性春药,周遴身上却无半分药物痕迹,遍体瘀青皆为殴打所致,至于致命伤,则是头颅撞击锐角,大量失血而亡。
「妳在看什么?」楚明曦见贺南云拿着镊子,在周遴的衣领间细细翻检。
「发丝。」贺南云将一缕缕碎发自领襟间抽出,置于银盘之上,「若她真是慌乱间自撞锐器,不该有这么多发丝落在颈项衣领。这更像是有人抓住她的头,生生砸去的痕迹。」
楚明曦凝眉,「可张梁承身上亦有齿痕,旁人或会断作情趣的一环。」
贺南云探开周遴的口腔,舌根已溃烂,仍见门齿摇摇欲坠,「齿痕不是她的。她死前下腭早已脱臼,想要咬合留下清晰齿痕,几近不可能。」
「也不排除是在脱臼之前所留。」楚明曦缓声道。
贺南云斜睨她一眼,语气冷峻,「人在慌乱中,既能一头撞碎脑袋,又同时把自个儿下腭撞脱臼?妳自己信吗?」
楚明曦不疾不徐,「我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重点是旁人会不会信。妳所提,皆可一一驳回,仍不足以成为铁证。」
贺南云摊手,语带自嘲,「那我是真无法了。」
「南云,妳再想想。是否还有一处被我们遗落,能准确锁定凶手。」楚明曦语声低沉,目光如深潭压迫人心。
贺南云一怔,苦笑出声,没好气道:「明曦,妳真当我有通天眼不成?」
「是。」楚明曦几乎不假思索应下,眼神坚决,沉沉落在她身上。
贺南云拿她无可奈何,只得继续道:「卉王一身护得严实,要正面拿她无凭无据。但她身边的宠信之人,却未必逃得过。」
楚明曦眼神一亮,立刻追问:「仔细说。」
贺南云不疾不徐,将思路层层铺开,「周遴指甲缝中,留有他人肤屑,那是拼死挣扎时所抓。她牙齿松动,不止是被殴打,更是咬过对方一口,几乎把肉都扯下来。若妳们所断无误,当日卉王亲领人去青楼掳张梁承与周遴,那被咬伤之人,必是随行同党。只消查清卉王府中案发当日谁曾现身青楼,谁手上带伤,自可锁定。」
楚明曦微蹙眉,「无端闯入卉王府查人,怕引祸上身。」
贺南云淡淡一笑,眸底很快闪过狡黠,「怎会是无端?那日众目睽睽,卉王确曾现身青楼,而后立时发生命案。如今不过是『关切』一声,探问她可有受惊,顺带看一看府中人手,合情合理。」
楚明曦唇角终于勾起,「原来『关切』二字,还能这般用。」
贺南云见她会意,也抿唇一笑,「妳不说我多智近妖,今日便传妳几分秘诀。」
一炷香后,二人才从停尸房踏出,方才跨过门槛,贺南云忽觉眼前天旋地转,起初尚能勉力迈步,待望见不远处捧着披风的明羽身影时,却只觉那人影子渐渐模糊。
心底暗叫不好,毒发前兆。念头才闪过,意识便倏地陷入一片黑暗。
「家主!」
「南云!」
楚明曦脸色大变,快一步扶住将倾的身子,怀中之人血色尽褪,额上冷汗涔涔,身躯滚烫,鼻尖已有殷红血丝溃出,迅速染透衣襟。
「南云!」她急声唤,却只得紧闭双眼、毫无意识的回应。
「是毒发!」明羽大骇,语速急促,「楚女君,劳烦寻一间清净厢房!我立刻去请青公子!」话落已不见人影。
楚明曦虽知她身中剧毒,却不曾见过如此凶险的模样,忙指挥随从将贺南云擡往大理寺一处干净厢房。
榻上人身躯骤然抽搐,口中胡言乱语,时而哭喊,时而呢喃,血自口鼻汨汨溢出,触目惊心。
「再换水!」楚明曦声嘶力竭。
奴仆们手忙脚乱,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进出,巾帕早已尽染殷红。
「都退下!」
一声厉喝,宋一青终于赶至,额上汗水未干,手提药箱,急步上前探脉。
「南云她……」楚明曦心急如焚,正要开口。
「出去。」宋一青神情阴沉,冷声打断,将人硬生生推出门外。
厢房内顷刻寂静,只余他与贺南云,宋一青眼神沉重,转身快步上榻。
贺南云觉得自己被困在黑暗浓雾之中。
『年年。』
她猛地回头,循着声音一步步往前,试探着唤:「阿娘?阿姐?爹爹?二哥?」
穿过重重浓雾,脚下落地,竟是再熟悉不过的贺宅。假山流水潺潺,松柏长青,兽鸟石雕庄严肃穆;九曲回廊仍挂着红灯,四进庭苑中花木正盛,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有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责备。
贺南云笑出声来,几分得意,「与朱捡比骑猎,她误落陷阱里,还得我去捞她出来,嘿嘿,还得是我。」
指尖几道被猎具割破的小伤,落在二哥眼里却眉头深锁。她赶忙拉着他的衣角撒娇,「好二哥,别跟阿娘说,不然又要骂我了。」
「过来。」二哥拉她进西院,遣退仆役,翻找金创药。
她乖乖坐在榻上,看他忙碌的背影,只觉心口一暖,甜声讨好,「二哥,我猎了黑毛野猪,拔了猪牙,给你做头饰。」
「我不要。」
「啊?上回你还嚷着要鹿角,那时我猎来给阿郢做玩意儿,你还气我三天不理,怎么这回猪牙又不要了?」
二哥一瞪她,恨铁不成钢似的,忽然俯身,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
「嘶……二哥,你干嘛!」
温热的舌尖细细舔过伤口,贺南云瞪大眼,急着抽回却被他牢牢扣住。
二哥含着她手指,理所当然道:「帮妳吸血,万一有毒呢?」
她骇然变色,急急喊:「有毒你还吸!快吐掉啊!」
他却舔尽最后一点血痕,忽然扣住她后颈,在她嘴角轻啄,满意低语,「好了。若真有毒,我陪妳一块儿死。」
「二哥!我还不想死!」
她心慌意乱的大叫,耳边却传来他模糊的笑声,声音渐远,面容亦开始模糊,仿佛重影般不断闪烁。
「南云……南云……我是谁?」
她怔怔低喃:「二哥?」
「不,我不是。妳再仔细看看……」
她眼神恍惚,只字片语,压抑自责,「二哥,你疼不疼?摔下悬崖,你一定很疼吧……」
有人猛地扣紧她的手,十指相缠,温热的身躯紧紧覆着她,带着哭哑的声音一次次哀求,「南云……别忘了我……求妳……」
「你是……谁?」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脸颊。贺南云雾里见光,眼前面容逐渐清晰。
「……一青?」她恍然,伸手捧住男人满布泪痕的脸,柔声唤:「你怎么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