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情欲翻涌后,狄子苓便再不敢回想自己是如何不知羞耻地央求贺南云临幸……那样放浪的模样。明明早已盘算着要勾人,临到头,他却依旧跨不过心底那道关隘。
索性装起缩头乌龟,闭门不出。宋一青只在前几日来为他诊过一次脉,之后便未再现身,就连贺南云也只是偶尔差人带来口讯问候,从未再踏入东院。
这样也好。狄子苓自我安慰。
东院静得出奇,静到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空寂得仿佛被世间遗忘。
阿鲤送来午饭,动作俐落地将饭菜一一摆上桌。贺宅待他不薄,虽贺南云嗜淡,却因听闻他喜甜,特意嘱咐东院的膳食多添糖醋滋味。
狄子苓凝望着那几碟饭菜,神思恍惚。待阿鲤退下,四下又归于死寂。
这时,温栖玉拎着盒子踏进门来。
「听闻殿下喜甜,便做了些蜜糖糕送来。」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饭菜,眉心微蹙,温声问道:「可是菜色不合口味?若殿下偏爱别的滋味,不妨吩咐小厨房另做。」
「无妨。」狄子苓淡淡应声,伸手去取那蜜糖糕。
温栖玉却提醒:「蜜糖糕虽香,但极易生腻。殿下若未先用膳便食,只怕夜里积食,反添不适。」
狄子苓手上一顿,擡眸望向温栖玉。那人今日的装束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一袭素浅衣裳,衬得他气度温润如玉。可不知为何,狄子苓却觉得他眉眼舒展了几分,像是藏不住喜色。
他并未听从方才的劝告,迳自咬了一口蜜糖糕,语气淡淡却忽然问道:「栖玉兄,可有喜事?」
温栖玉怔了怔,旋即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殿下为何这般说?」
狄子苓眼角一挑,似笑非笑,「可是又得贺女君垂怜?」
这话问得赤裸,温栖玉脸上顿时染红,念及那日自己在庭院缠着贺南云的荒唐,他竟也不作遮掩,唇角微弯,低声承认:「是。」
这份不加掩饰的坦率,反衬得狄子苓缩在东院、欲盖弥彰的姿态,更显得像个自欺的鸵鸟。
蜜糖糕在口中渐渐失了滋味,狄子苓心底泛起说不清的酸意。
见他沉默,温栖玉便又开口,「殿下与女君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女君向来心软,若殿下真愿得她怜惜,不妨低一低头。」
「呵。」狄子苓冷笑,眼神忽而凌厉起来,「女人的怜惜,向来最是廉价。你又何必好心替我出主意?不怕我使尽手段,抢了你的位置?」
他语带挑衅,笑意妖媚。
温栖玉却并不恼,只温声回道:「许是因为我与殿下同病相怜……皆曾被视作旁人玩物。」他稍顿,神色坦然,「至于我的位置……只要女君心里有我,殿下再如何,也夺不走。」
狄子苓冷哼一声,对于他的话不予苟同,笑得妖艳而危险,「你倒是高看自己。我这副身子上的好东西,可都还没拿出来给贺南云用过呢……你说,若是用上了,贺南云会不会比怜惜你,更怜惜我?」
温栖玉睫毛轻颤,低声一笑,语气里带着笃定,「趋时,我自会缠着女君,让她多疼惜我几分。」
这话像拳头砸进了棉花,一声不吭,狄子苓胸口堵得生疼,却怎么都使不上力。他气得要死,却连发作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生气。
他恨自己的身子,恨得咬牙切齿。偏偏这副躯壳却是他唯一的武器,注定要靠它去勾人,可荒唐的是,人还没真正勾到,他自己先一步沉沦在欲海里,甚至至在这一方宅院中,困得动弹不得。
「你且等着瞧,」狄子苓冷笑着,语气里满是恼怒与急切,「贺南云也不过是个庸俗之人。」
话甫出口,他心底却隐隐一紧。狠话说得漂亮,连自己都听得出虚底,他抿着唇,笑意带上几分自嘲。
后来温栖玉又说了什么,狄子苓已经忘了。东院的静寂、糕点的甜腻似都在静静笑看着他这苍白而无力的挣扎。
府中两个男人的暗语与交锋,贺南云浑然不知,此刻她正随楚明曦一同前往青楼查案。
青楼命案,按理说本不归大理寺管辖,可死者之一乃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的幼女周遴,另一具男尸,则是前不久才入教坊司的张梁承。仵作匆匆验过,只说「马上疯」,意欲草草结案。周大人心有不甘,认为其中蹊跷,遂求大理寺再度审验。
贺南云随楚明曦踏入大理寺内庭。时值初秋,风渐凉,她披着绒毛披风,身形却仍显纤弱,宛若秋日的蒲柳,轻拈便断。
「若真是人手不足,明年科举便多放些宽限。」她拢了拢披肩,说道。
前行的楚明曦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句:「并非人手不足,而是旁人都不及妳。」她一袭青绿官袍,暗红立领,金丝镶边,肩头白鹤翩然入云。
贺南云听罢,忍不住低笑一声,「明曦,妳这是折煞我了。」
两人至停尸间前,楚明曦停下脚步,取出巾帕递给她,自己也复上口鼻,语气不紧不慢,「贺小主火眼金睛,多智近妖,许能察得我未见之处。」
「别。」贺南云扬眉,似笑非笑,「这四字,我可是怕得很。」她知她在揶揄,只好无奈投降,将口鼻细细掩好。
巾帕之下,看不清楚明曦神情,唯见她眼角微弯,仍不饶人,「也没见妳怕死。」言罢,推门而入。
腐臭扑面而来,楚明曦神色自若,早已习惯;贺南云是上过战场的,亦无惧,只随她步入,来至两具尸身前。
虽已腐败,幸不算过久,五官仍可辨识。
「周遴,女,年二十有二。身上多处瘀痕,脾脏出血,死于头部重击。」楚明曦翻过验尸簿,续道:「张梁承,男,年二十。下身肿胀瘀血,体内春药过盛,口吐白沫,死于精尽人亡。」
「方才不是说马上疯?怎么成了头部重击?」贺南云绕着验尸台踱步了一圈。
楚明曦阖上簿册,「仵作推断,周遴惊见张梁承暴亡于床,慌乱间失足磕伤致死。周大人便是对此不满,才坚持再验。」
贺南云擡眸,眼波清冷,无奈问:「所以妳带我来,要我看出什么?」
一桩寻常命案,不至于要楚明曦亲自拉她同来,必有他因。
「妳果然瞒不过。」楚明曦神情微凝,「我疑此案,与卉王有关。」
「卉王?」贺南云微蹙眉。
楚明曦掀开白布,更浓烈的腥臭窜出,她神色不变,贺南云却不自觉拧眉,目光落在男尸裸露的下身。
「齿痕。」她一眼看出异样。
楚明曦声音压低,「妳还记得卉王荒唐的行径?」
贺南云擡手掩额,似回想起那些龌龊的不堪画面,神色显见不耐,沉吟半晌才道:「……以口榨精。」她长叹一声,擡眼直视楚明曦,「妳光凭齿痕,就要断是卉王下的手?恐怕证据不足。」
「所以,这不是找妳来吗?」楚明曦目光如炬。
「明曦,我已是半截身子入棺之人,卉王一事……心有余,力不足。」贺南云摇头,不欲再牵扯。
楚明曦静默良久,目光深沉如锁,定定凝在她身上,「南云,妳要寻死,我拦不住。可他们想活,却连活命的权利都被人夺走,难道死后,连个公道也讨不回?」
话音落下,四下沉寂。
贺南云侧脸隐没在阴影里,一时无以对答。
楚明曦低头,取过案旁的验尸簿,指尖一页页翻过,纸上尽是细密注记,她声音沉着说道:「依现有迹象推断,周遴应是为寻张梁承而至,不料正撞见卉王迫他。卉王索性将周遴一并掳下,并在她眼前羞辱张梁承。周遴被缚挣扎,浑身瘀痕,最终在挣扎中头部重创而亡。至于张梁承……」
她声音一顿,未再续说。尸簿上已有明确记录……那少年,生生被榨至精尽人亡。
贺南云垂眸,神色微冷。她求死,有人苦苦求生;皆是世间众生,因果却天差地别。
谁能替谁讨回一个公道?
「南云……」楚明曦还想再劝。
贺南云只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带一丝自嘲,「大理寺卿舌灿莲花,我向来敬服。」言罢,她将目光转回尸身,戴上鹿皮手套,神情一歛,专心检验。
巾帕之下,楚明曦的唇角,终于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