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毒发格外凶险。
以往在道观,宋一青总在她身旁守候;而在大理寺的突发之下,若非他及时赶到,贺南云恐怕就真的命悬一线。
当她终于清醒,脑中混沌如雾般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整洁的床榻与被清理干净的身躯,床沿边点着一只檀木薰香,淡淡烟气轻扬,宋一青睡在她身侧,脸色倦意未消,长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心中既爱又怜,俯下身,用唇尖轻轻触碰那滴泪珠,低声喃道:「傻瓜……」
宋一青被惊醒,猛然睁开眼,呆呆问:「南云……妳可还记得我是谁?」
「傻瓜宋一青。」她低笑一声,手轻顺枕上两人纠缠的发丝,动作柔情又熟悉。
他松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妳还记得我就好。」
贺南云覆手揉了揉他的腰,听他在耳边因舒畅而断断续续发出低吟,歉意盈声,「又累着你了……」
「可累了。妳得疼疼我。」他瞇起眼,像猫般轻哼几声,语气带着几分娇气。
她轻笑,问道:「射了几次才压制下来?」
宋一青半眯着眼,不肯说。论射了几次,其实都是他私心作祟。
「我是怕你……」
「我是医者。」他忽然以吻封住她的唇,不想再听她自责,「我最清楚自己的身体,我能给妳的,妳都收下就好。」
贺南云指低声回道:「这次毒发虽然间隔拉长,却似乎更加剧烈……」她能感觉这回毒发身体仿佛被掏空,抽干了灵魂又重新放入。
宋一青轻顿,擡眼望她,神情温柔而坚定,「无妨,有我在。」
她笑了笑,什么也不再说,俯身轻吻他。
走出大理寺厢房,她方才惊觉,自己竟已沉睡了一日一夜。
楚明曦处理完公务,得知她醒来,立刻赶至,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贺南云并无大碍,这才长长吐了口气,道:「是我不好。」
贺南云睨了她一眼,笑意里带着倦意,「要妳开口道歉不容易。不过我毒发,又不关妳的事。」她又擡手嘘了声,比划着,「别吵醒一青,他需要歇息,咱们走远些再说。」
宋一青这回着实耗神,因她一度将他错认作二哥,他情绪失控,既惊且惶,身心皆疲,纵使身为医者,也难以轻易消受,方才稍稍醒转时,与她说了几句话,确定她还记得自己,这才安心沉沉睡去。
两人离了厢房,在角亭中坐下,贺南云捧起热茶,啜了一口,缓缓问道:「所以,妳究竟让我来大理寺做什么?若真缺人手,不如明年科考放宽些,不是更好?」
楚明曦一愣,神情竟带了几分匪夷所思。
「怎么?我说错话了?」贺南云眉心微蹙,放下杯盏,回想自己毒发前的情况,可细细思量,她竟只记得踏入大理寺的一瞬,之后便一片空白。
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梦境里,二哥森冷的声音,说她伤处藏毒,又恶意地舔咬吮含,把她的手弄得满是口水。
楚明曦压下心绪,改问:「南云,妳这毒发得如此凶险,宋大夫竟也无法可解?」
当时宋一青脸色凝重,将她硬生生撵出厢房,就连明羽也不许靠近,分明是有事不欲旁人知晓。
贺南云「唔」了一声,总不好将宋一青以欢爱压制毒性的真相吐露,只得含糊道:「此毒无解。他只能暂时压制,不让毒性蔓延。」
楚明曦心神复杂。此毒不仅发作凶猛,连记忆都能侵蚀,难怪贺南云屡屡动了求死之念,曾经的贺家明珠,高傲恣意,如今家门覆灭,病躯缠毒,苟活于世,与死又有何异?
可她……如何舍得挚友就此断绝?
「妳还未说,究竟有何事?」贺南云追问,总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似忘记了什么。
楚明曦眉尖一动,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已经解决了。」
贺南云撇唇,轻哼,「那妳还把我喊来。」
「多走动,对筋骨终究有益。」楚明曦回道。
一阵云卷风过,楚明曦已回去处理公务。角亭中只余贺南云一人,杯中热茶早已凉透,她凝望着茶面涟漪,一时恍惚出神。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淡,「明羽。」
「家主。」明羽闻声立刻上前。
「可以替我准备棺木了,要红豆杉的。」
「家主!」明羽神色大骇,急急失声。
贺南云却并未理会,只自顾自续道:「我死后,连同棺木一并焚了,骨灰随风撒去即可。灵牌我已刻好,收在祖祠底下的箱笼里。陛下赏下的银钱,也足够府中众人分了。至于一青……我会修书一封交与他师父;栖玉的卖身契,也要还给他;苓皇子……若他愿意,便在大周另立新身分。」
「家主!」明羽再忍不住,扑跪在地,颤抖带着哭腔,「您必定是长命百岁,万不可言此等不祥之语!」
「此次毒发凶险,下一次能否撑过,已难保准。早做准备,心里才安稳些。」
贺南云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无奈,「此事切莫走漏,尤其不可让一青知晓。那执拗傻子,若晓得了,定要与我争闹不休。」
明羽泣不成声,伏地再不敢擡头。
贺南云交代完后事,心头似有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贺家旧人多是死得无尸无柩,她若连同棺木一并化去,随风撒入天地,也算与家人重聚了吧。
另一边,宋一青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径直去寻楚明曦。
楚明曦方才批注完最后一本公文,听闻宋大夫求见,便放下毛笔,将人迎入内庭。
「不知宋大夫此来,所为何事?」她以为他是要细问贺南云毒发经过。
「楚女君,可曾对贺家二公子有所了解?」宋一青开口问。
楚明曦微顿,沉吟片刻才道:「贺家二公子……是贺随安?宋大夫为何忽然问起他?」
「南云毒发时,常会陷入梦魇之境。」宋一青声音低缓,却带着隐隐不安,「而她最常叨念之人,便是这位贺家二公子……只是,我总觉其中似有古怪。」
「我只知南云与她二哥情分极深。」楚明曦回想往事,眼神微微晦暗,「虽未曾谋面,但我阿弟与南云定亲那日,贺随安曾去过,还当场惹哭了我阿弟。阿弟说此人──绝非善类。」
绝非善类。宋一青心底一紧,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宋大夫是觉得何处古怪?」楚明曦留意到他神色,忍不住追问。
宋一青垂下眼帘,并未作答,也许真是他妄心作祟,被妒意蒙了眼,才生出这样的怀疑。
可贺南云的梦魇声声却在耳畔萦绕不去。
「二哥,别舔了,万一有毒呢。」
「二哥,你别挠了,我痒得很。」
「好二哥,我亲就是了,你别哭。」
宋一青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梦魇中的片语片段宛如毒刺,一点点往心口深处扎去。
「舔了」、「亲就是了」这样的亲暱,远非寻常兄妹间该有的言语。
他胸口憋得难受,仿佛有股火在里头灼烧,明知或许只是南云在梦魇中的胡言乱语,可偏偏他记得一清二楚,半个字都甩不掉。
她醒来后,望向自己的眼神,仍是清澈温柔的,那眼神足以让他沉沦,也足以让他妒意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