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九 温氏子早已脱奴籍

三司会审之日,贺南云一袭素衣,衣襟洁白无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立于堂前,神色沉静,眉目清秀得近乎脱俗,半点看不出在狱中受过折辱的痕迹。

她随大理寺侍卫步入正厅时,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事早已各就其位。她被立于堂心,姿态安然,却显得孤立而醒目,像是被摆上秤盘的那一端。

一盏茶过去,据称「重伤」的卉王才被人擡了进来。两名壮硕女侍擡着软轿,那位亲王摇着折扇,粉面含笑,一派闲适。

贺南云眼角一斜,只觑见她面色红润、眼下泛着纵欲的青痕,腰身又比先前丰了一圈,好一个「命在旦夕」的模样。

「开始吧。」卉王懒洋洋地开口,语气轻慢得像是戏子开场。她早有筹划,证人皆买通,只待今日让贺南云插翅难逃。

「就卉王府纵火一案,传证人。」

两名卉王府的奴仆被押上堂来,二人神色慌张,却不失伶俐。

「小的亲眼所见,昙云郡主一上来就打了卉王殿下,还放了火!」

另一人连忙附和:「是的,是的。小的也在场,昙云郡主当时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吓得人魂都飞了!」

楚明曦端坐上首,目光平静,毫无波澜,「郡主有何辩解?」

贺南云淡声道:「此人胡言。我是踹了卉王殿下,并非打了。」

那名奴仆吓得一颤,赶紧改口,「是、是……是踹了卉王殿下,小的一时口快说错了!」

贺南云的声音仍不咸不淡,「那么,说说看,我是踹了哪里?」

那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角偷偷扫向卉王,战战兢兢道:「胸口!对,是胸口!昙云郡主一脚要命,欲置人于死地!」

贺南云眉梢轻挑,转向另一人,「妳也这么看见的?是胸口?」

「……是,自然是胸口。」那人硬着头皮附和。

「当时白烟茫茫,妳们怎么看得清是胸口而非腰腹?」

此时的楚明曦适时开口,语气一沉,「本官当时也在场,看得分明,是腰腹。妳们可是在颠倒是非?」

两名奴仆几乎同时变了脸色,齐声改口,「是、是腰腹!万不敢看错!」

刑部与御史台两方主事对视一眼,神色已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把这两人带下去。」楚明曦朗声道。

堂中气息一紧,连风声都似凝滞了几分。

两名证人被带下去,堂上空气顿时紧绷起来。卉王脸色一沉,笑意全无。

楚明曦不再绕弯,语气转冷,「昙云郡主,那妳又是为何纵火?」

贺南云忽地双膝一跪,神情哀切却不失刚烈,「闻卉王殿下当街强掳民男,我心急如焚,为救人命,方才迫不得已纵火。」

「胡扯!」卉王一掌拍在案上,气得不再装模作样,直接起身,「本王何时掳的民男!」

贺南云微擡下颌,唇角一抿,眼中泫然含光,「大人明鉴,温氏子早已脱奴籍,乃当朝良家之子。卉王殿下却仍以权恣行,当街强掳良民。这世上,可还有王法?」

此言一出,满堂微震。

卉王之所以至今无人敢动,皆因她所辱之人,无非罪臣之裔,或在籍为奴,即便死于府中,也难生波澜。她自恃稳妥,从未想过温栖玉早被贺南云为其脱籍。

大理寺侍卫已上前呈上良籍文牒,刑部与御史台主事各自检视,确认良籍凭证无误。

卉王冷笑一声,语气阴森,「妳怎知那温栖玉不是自愿?随本王享福,岂不比随妳这随时要命丧黄泉的疯子强?」

贺南云连眼神都懒得给她,只朗声道:「我欲告卉王殿下之罪刑。」她起身,声音掷地有声,「卉王府私挖地道,通于青楼,借此强掳男子入府,施以淫威。自去年至今,从卉王府擡出的尸身多达三十四具,皆为落入教司坊的罪臣之子!」

「笑话!」卉王反嗤一声,傲然道:「既是罪臣之裔,生死原在本王手中,何罪之有?」

贺南云眼神转冷,「青楼张梁承与周遴双尸命案,亦为卉王殿下所为。」

「可笑至极!」卉王扯着嘴皮,冷哼一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此案早由大理寺定夺,乃我府林管事所为。」

「大人可传证。」早知卉王会以此推托的贺南云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刃,「周遴之母,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可为证。」

楚明曦擡手,「传周大人。」

不多时,周大人入堂,她满面憔悴,眉宇间仍压着丧女之痛。

楚明曦开口问:「对于令嫒之死,周大人可有何言?」

周大人缓缓俯首,声音低沉却清楚,铿锵有力,「阿遴临出府时,携了赎金,说要去青楼赎张梁承。谁知人没回来,却横尸于楼中。仵作说是马上疯暴毙,但阿遴头破血流、遍体鞭痕,死状凄惨。我求大理寺重审,最后却指为卉王府林管事行凶……可林管事与阿遴素昧平生,又为何痛下杀手?」

卉王低笑,懒懒撑着下巴,语气带着轻蔑,「兴许是为了夺人?女人争男人,不足为奇。」

「既女人争男人,不足为奇,」贺南云冷冷道:「那若是卉王殿下与周遴争男人呢?」

堂上众人皆是一震。

卉王脸色骤变,声音一紧,「一派胡言!」

贺南云不理她,语调依旧不疾不徐,「若林管事因争男人杀人,那死于府中的三十四具男尸,是否也皆因林管事好色所致?」

「呵,」卉王冷笑,「是与不是又如何?罪臣之子,生死由人主宰。贺南云,妳纵火伤人案,却要牵扯本王?无非想诬人以罪罢了。」

贺南云神色不动,唇边却带着一抹极淡的笑,「纵火伤人,我认。当街掳人、草菅人命,卉王殿下认吗?」

「认个屁!」卉王拍案而起,声色俱厉,「我说了,是温栖玉自愿随本王!」

看卉王如此顽强抵抗,贺南云眉眼微沉,正要开口,楚明曦忽地插话,「那好,让温氏子亲自上堂说明。」

贺南云一怔,转头看去。

很快,温栖玉被人带上堂,卉王立刻迎上前,眉开眼笑,伸手欲揽,声音变得异常柔软,「小玉儿,来,快告诉大人,本王是不是待你极好?」

那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但落在温栖玉耳里,却好似恶鬼从地狱来索命般。

脑中又想起那日自己被剥光了受辱时的画面,他躲开了卉王的手,直接躲到贺南云身边,嗅着那淡淡药香,方觉一丝安心。

楚明曦沉声问:「温氏子,可愿陈述当日经过?」

温栖玉指尖微颤,深吸一口气,「那日我上街……忽觉眼前一暗,再醒来时,已在卉王府中。卉王殿下……对我……」话到一半,他喉头发紧,声音断裂。

贺南云轻轻按住他的肩,「不想说就不说,无妨。」

温栖玉指节发白,却还是擡起头,艰难续道:「卉王殿下将我束缚……灌了药……欲行不轨。」

他说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说完时,后脊已经湿透。

卉王终于掩不住神色,胸口剧烈起伏,硬着头皮厉声笑道:「放屁,怎么又反水了?当日明明求着本王垂怜,本王是看你渴求迫切,才应的你。」卉王满脸狰狞,「毕竟你是个荡夫,那根东西被本王握在手中不也在颤抖,还敢说是本王强掳的你!」

她越说越狠,语气里满是污秽的得意。

温栖玉脸色血色褪尽,浑身痉挛起来,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贺南云见状,脸色一沉,将他给揽到怀中安抚,擡头望向楚明曦,似无声在控诉她不该让温栖玉上到堂上作证词。

楚明曦眨眨眼,一脸无辜,仍然镇定沉声问:「温氏子,你可真是自愿随卉王?」

堂上一片死寂。

温栖玉紧抓着贺南云的袖口,喉头发出颤抖的气声。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摇头。

「不愿……」他声音破碎如絮,「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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