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结束后，堂上所有的证词皆会呈至女帝案前。贺南云又被送回熟悉的大理寺刑狱，静候最终裁决。
「妳且放心，至多两日，妳就能出来了。」楚明曦站在牢栏外，看着侍卫落锁。
「我有何好担心的。」贺南云早已驾轻就熟，落坐在那张冰冷的板床上，翘起腿，一派闲适。
「也是。瞧妳还有心思照顾男人，真看不出来妳竟是个多情种。」楚明曦耸了耸肩。
方才堂上那一眼，她心底仍隐隐发寒……贺南云当时那神情如霜，仿佛要将她生生剜去。
闻此言，贺南云神色微顿，似是被什么牵引，一瞬的恍惚惆怅在眼底闪过，「既已相逢，便有责在身。」她低声道。
楚明曦轻笑，语带讽意却也无奈，「妳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哪还轮得到毒发？迟早得被自己给累死。」
「明曦。」贺南云唤了她一声，语气忽然变得飘渺又茫然，「有时我也在想，我是不是早就被自己的牵挂给困住了。家人于我，只剩几块冰冷的牌位。我揽责于身，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多一点重量，好让天地不那么快忘了我。」
她话说得支离，像是自语，又像是梦话。楚明曦听不大懂，只能轻问：「那妳究竟是想被天地遗忘，还是不想被天地遗忘？」
贺南云怔怔地望着她，一时无言。
「南云，」楚明曦终于开口，语气罕见地柔软，「我有妳这样的挚友，三生有幸。」
贺南云微微一笑，一缕晨阳从高窗斜照而下，落在她的侧脸上，光影柔和，映得她眉眼如画，恬淡而璀璨。
「我也是。」
三司会审的证词呈上御前后，女帝震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厉声训斥卉王，言辞锋锐如刀，最后下旨：实杖三十，禁足府中一月，罚奉半年。
看似惩戒不重，却足以让那向来跋扈的卉王明白，贺南云在女帝心中，绝非寻常臣属可比。
出大理寺的那日，楚明曦亲自前来。她掀起车帘，打量着马车后方那一框又一框的家当，挑眉笑道：「不知情的，还以为妳是去大理寺小住几日，顺便赏花品茗。」
车后堆着玉枕、鹅毛褥毯、紫砂茶壶……样样精致，无一不是楚郢上回亲自送来的。
贺南云听罢，轻抿唇角笑道：「毕竟大理寺卿说我身中剧毒，随时可能客死牢中。还是睡得暖、喝得香些才好。」
她踏着小梯稳稳进入马车，等所有行李上妥，车轮轻转，木轮压过青石，摇摇晃晃驶过京街，往贺宅的方向而去。
楚明曦将一只雕着梅纹的小巧暖手炉递给她，炉身温热，带着淡淡的银杏香气。
「那汕郦皇子在妳府上住了这些日子，」她语带探询，眼角一挑，「对于贺家内鬼，可有些眉目了？」
贺南云闻言微微一顿，指尖在炉边摩挲。
狄子苓？他能知道什么贺家内鬼……那样一个被当作交易筹码的弃子，能护得自己周全已是万幸。
只是，道观上那位戴着帏帽的男子……他真是贺家的人吗？这几日被困于牢狱，她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却依旧难以厘清其中头绪。
她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暂时还没有眉目。」
楚明曦沉思片刻，忽然眼神一亮，「要不……把那汕郦皇子绑了？逼供一番，兴许就什么都说了。」
贺南云瞥她一眼，神情微妙，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对了，女帝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忍不住低声嘀咕，「果然臭味相投。」
「什么？」楚明曦没听清，探头问。
贺南云懒得解释，只擡手掀帘，车外已是贺宅门前。
马车方一停稳，明羽便快步迎上，眼眶微红，满脸担忧地打量她，「家主，可一切安好？」
自从听说贺南云因纵火被押入大理寺，她便心惊胆战，几乎未曾合眼。
贺南云笑了笑，语气温淡，「无事。」随即转身，向车上楚明曦拱手一礼，「多谢楚大人相送。」
楚明曦擡眼，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门内那几道熟悉的身影，四位男子正站在阶前，神情或紧或松。
她唇角一勾，语气戏谑，「回吧，妳家男人们该等得急了。」话落，她放下车帘，随口吩咐车伕，「回大理寺。」
马蹄声渐远，尘沙起落间，只余贺宅门前那一抹素衣，静立如昔。
四人一涌而上，几乎同时围住她。
宋一青走在最前，神情紧绷，擡手便去拉她的手，动作急切得几乎不似平日那般沉稳，他轻轻撩起她的衣袖，低声问：「伤势可好些了？」
贺南云被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仍任由他检视，唇角含笑，「好多了，一青的药甚是有效。」
楚郢立刻凑上前，挽住她的左臂，叽叽喳喳一串问：「腿是不是也伤着啦？牢里的被褥够不够暖？饭菜有没有好些？我可特地交代姊姊，绝不能让人怠慢妳！」
贺南云被他逗得失笑，回得温柔，「腿也快全好了，多亏阿郢带的被褥，暖得很。」
她擡眼望去，前方温栖玉与狄子苓却迟迟未动，只站在台阶下，神情各异，一个紧张，一个欲言又止。
贺南云轻轻一叹，便道：「允你们也一人问一句。」
狄子苓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倒是温栖玉低着头，咬唇道：「……是我不好……」
话未完，贺南云已皱眉，绕过他径直走向屋内，「这句我不爱听。走吧，都别在外头冻着了。」
楚郢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白他一眼，啧道：「木榆脑袋！」
这一趟大理寺虽无实刑，但按楚郢的意思，总得「去晦迎吉」，于是府门前早早摆了火盆与一桌热食。
贺南云见状失笑，「还兴这套？」
楚郢理直气壮地回道：「当然！这是妳的驱霉大典，我亲自操办的！」说着，他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火盆，催促道：「快，提裙角跨过去。」
贺南云只得照办，裙摆轻扬，跨火而过。
「还有这个……猪脚面线！」楚郢又笑着揭开食盒盖子，「特别交代温栖玉亲手煮的，保证去霉又添福！」
贺南云瞥了眼仍低头不语的温栖玉，心中微软，便吩咐明羽，「多拿几副碗筷，大家一起吃吧。」
五人围坐，氤氲的汤气混着猪脚香气，驱散了几分牢狱余寒。
「味道不错。」贺南云吃得一干二净，平日里吃惯了清淡，这会儿却觉得猪脚也别有风味。
宋一青看着她的碗，又将自己的那碗推了过去，轻声道：「妳多吃点。」
贺南云擡眸望了他一眼，却反将两人碗互换，「你也吃，去去霉运。」
楚郢一眼察觉她语气有异，目光一凝，望向宋一青，敏锐地问：「怎么？你是也遇上什么事了？」
贺南云微微一笑，神情淡定如常。道观那夜的刺杀，她不欲让他们忧心，便顺口扯开话题：「家里还是冷清了些，我想着再买几个人进来……」
话音未落，楚郢眼睛就圆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气鼓鼓道：「妳还想买人！休想！除非踏着我的尸体！」
「南云，家里不冷清。」宋一青也跟着皱眉。
贺南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们想偏了，抚额正要解释，「我是说……」
「没关系的……女君若是想再买人……也是行的……」温栖玉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鸣，末了还偷偷瞄了她一眼。
「就你行！」楚郢立刻回瞪他一眼，随后又气呼呼地抓住贺南云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以此威胁着他随时要咬人，「反正我不行！」
贺南云被他那副要咬牙切齿的样子逗笑，连忙将后半句解释完，「好好，我是说买几个下人！下人！最好还是会点武的，出行时能护着你们。」
楚郢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擡起下巴，理直气壮地道：「这还差不多。」
一旁的宋一青终于松了口气，温栖玉也小心翼翼地擡起头，狄子苓则暗暗低笑。
这贺宅里，怕是真正冷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