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情事方歇,楚郢体力透支,昏昏沉沉地伏在贺南云肩头。书房不便打水洗漱,贺南云动作轻柔地替两人擦去交缠后的黏腻,随即取来厚实的披风,将怀中人裹得密不透风,拦腰抱起,大步走出书房。
屋外雪沫飘摇,初雪如碎玉般落在她的颈间,那透骨的寒意伴随着冷风猛然灌进骨子里,激得她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待回到寝屋将楚郢安放在床榻上后,一股毫无预兆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而来,贺南云眼前的景物瞬间重叠扭曲,心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心悸跳动得快要撞破肋骨。
她脚步虚浮,踉跄间撞翻了桌几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楚郢似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嘤咛了一声:「南云?」
贺南云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嗓音紧绷而牵强地应道:「嗯……在呢。」
「我渴……」他连眼睛都没睁开,长睫颤了颤,困意依旧浓重。
「好,这就给你水。」贺南云摸索着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这才惊觉自己的视线已是一片模糊,明明对准了壶口,斟出的水却大半溢流在桌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南云?」久久未等到水的楚郢,终于半睁开了眼,语带迷茫。
贺南云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死死稳住颤抖不已的右手,这才勉强将茶盏斟满。她坐到床边,将楚郢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喂着他小口小口地啜饮。
解了渴的楚郢像只餍足的小猫,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胸膛,再次陷入沉沉梦乡。
贺南云却独自坐在幽暗的灯影下,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发颤的手出神,又是毒素发作,难不成是二十五岁的大限将至,体内的余毒已然蠢蠢欲动?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幸亏,那口棺木早已备好了。
「南云……我还要……」楚郢像是做了什么美梦,红润的唇瓣微嘟,发出一声黏腻的呓语,也不知是在要水,还是在要她。
她低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的寒色冰释,化作一片宠溺的柔光,指尖轻抚过他的脸廓,低声轻哄:「不要了,乖……睡吧。」
初雪落了一整夜,长安城正式入了冬。满城瓦舍尽被银装素裹,唯有墙角几株不屈的腊梅,傲然挺立着枝头,在寒风中吐露一抹孤高的幽香。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沉稳地碾过铺满薄雪的青石板路,在热闹的长安大街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
前头的马车内,楚明曦斜倚在软垫上,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匪夷所思,「我是有正事才寻妳出门,妳这一口气带了四个男人随行,又是唱哪出戏?」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并非全然跟着我。」贺南云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街边百姓正忙着清扫门前的积雪,神色淡然。
这话倒也不算敷衍。楚明曦一早派车接她说有商议要事,家里那四个男人竟难得默契地都要跟出门。
马车刚入最热闹的街,楚郢便最先跳下车,嚷着要回楚家找楚明曦的正夫李氏讨教香膏;宋一青则是进了最大的药坊去寻觅珍稀药材;至于狄子苓,自从上次绣坏了锦袋后便憋着一股劲,说要去丝线行挑选最好的绣线。
唯独温栖玉,自从上次当街被掳后,心底落下了不小的阴影,说什么也不肯下车,只静静待在后头那辆马车里看书。
「让人在暗处跟紧了。」贺南云低声对窗外的明羽吩咐道。
话音刚落,几道矫捷的残影便如惊鸿般闪过,瞬间隐没在人群与巷弄之间。
马车继续不急不徐地前行,楚明曦拨了拨手炉里的炭火,开口道:「那个姓江的女人,是她自己私下买通人混进应征队伍的,原本送妳府上的名册中并无此人。」
楚明曦也是事后才查明,江枫这女人竟贼心不死,妄图改名换姓混进贺宅,若真让这种居心叵测之人得逞,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我就说,妳的眼光还没差到那种地步。」贺南云放下帘幕,半真半假地说道。
「妳这话,我倒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夸奖。」楚明曦挑眉。
「一半一半吧。」贺南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我看这方向不像是入宫的路,妳究竟要带我去哪?」
她不由得想起上回,楚明曦也是这般一声不吭地将她带去青楼,还「观赏」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活春宫。那次回家后,被宋一青嗅出了一身脂粉味,那小心眼的男人可是发了好大一通醋劲,让她至今想起仍有些心有余悸。
「不是皇宫。」楚明曦却只是卖了个关子,指尖轻轻叩击着膝头,神色讳莫如深。
马车渐渐驶离了喧闹的大道,最后拐进了一条幽深的窄巷,积雪深重,车轮再也难以前行。两人这才下了马车,一直安静待在后车的温栖玉听闻她们要步行,也跟着钻出了车篷。
初冬的冷风夹杂着寒气,他那一双湿润的眼眸不安地望着贺南云,指尖死死捏着衣角,声若蚊蚋,「那……我便在这儿等女君回来……」
楚明曦找贺南云商议的是朝堂秘辛,带个男人随行的确不便。可这窄巷前人烟稀少,只有枯枝上的积雪不时发出断裂的闷响,冷清得让人背脊发凉。
温栖玉站在车辕旁,总觉得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都藏着窥伺的眼睛。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如冰冷的藤蔓般攀爬而上,他咬着下唇,脸色一点点褪去了血色,单薄的身影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孤独无依。
贺南云本已与楚明曦往前走了几步,蓦然回头,正瞧见他神色焦虑地四处张望,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栖玉?」她轻声唤道。
温栖玉猛地回头,原本灰败的眼眸在一瞬间亮得惊人,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小心翼翼的回应,「……女君?」
贺南云在心底暗自叹息一声,终究是不忍心将他独自留在这冷冰冰的巷口。
她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柔和了几分:「过来吧,你随我一同去。」
温栖玉闻言,脸上忧虑尽散,如枝头初绽的寒梅,清丽而灿烂。他快步小跑向贺南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楚明曦的眼瞅着这一幕,慢悠悠道:「从前可没见妳是这般心软的人。」
「可能是快死的人了,心肠总会软些。」贺南云漫不经心地踩过厚雪,靴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声音淡得仿佛会随风消散,「趁着还有点力气,多给他们几分庇护罢了。」
楚明曦听得心头微动。
其实仔细回想,在贺家灭门与中奇毒之前,贺南云本就是个骨子里极柔软的人。譬如当年,只要楚郢一红眼眶,贺南云便恨不得能上九天揽月来哄他开心。
「里头的人,他还是别去见的好。」楚明曦看了一眼温栖玉,委婉地给出了忠告。
原本满心欣喜的温栖玉身形猛地一僵,他紧咬着下唇,怯生生地望着贺南云,指尖揪着袖口,「要不……我还是在这儿等女君和大人,不给妳们添乱……」
贺南云哂笑一声,哪能看不出这小狐狸又在耍以退为进的心机。她懒得点破,直接伸手扣住温栖玉冰凉的手心,拉着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对楚明曦说道:「别惯着他,都是他自作自受求来的,见了什么也该受着。」
她隐约猜到了,楚明曦今日要带她见的,恐怕不是什么寻常贵人。
楚明曦拗不过她,摇了摇头,领着两人往窄巷最深处走去。直到巷尾隐约传来稚童纯真的玩闹声,楚明曦才在一方低矮的平房前驻足,屈指敲了敲斑驳的门扉。
「叩、叩。」
门内无人应答,楚明曦见门本就半敞着,便熟门熟路地推门入内。
庭院不大,积雪被踩得凌乱,几个孩子正在雪地里嬉闹奔跑。听见响动,孩子们只用好奇的神色扫过这群不速之客,随即又旁若无人地投入玩乐之中。贺南云环顾四周,这些孩子的年纪参差不齐,莫约从三岁到十四岁不等。
「带我来这里,究竟何意?」贺南云问,眉梢带着几分不解。
「如今大局初定,万物休养,可国不可一日无兵,兵不可一日无将。」楚明曦负手而立,看着院中的孩子,语气沉缓,「若论天下领兵之道,除了你们贺家,无人敢称当之无愧。」
「贺家已无人了。」贺南云语气平直。
且不说贺家满门除了她这截残烛外皆已曝尸荒野,就连当初那支所向披靡的贺家军,如今也早已死伤殆尽,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
楚明曦偏过头,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残酷,「陛下的意思是,等妳生出一个贺家后人实在太慢了,不如直接从这儿选一个继承者培养。」
接着,她将视线转向那些天真无邪的孩童,压低了声,「妳无须忧心来历。这些孩子……他们的家人皆是金甲铁卫昔日排除异己时所迫害的孤臣之后。他们无家可归,才被安置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