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生出一个贺家后人」时,贺南云太阳穴隐隐作痛,忍不住擡手用力拧着眉心。身旁的温栖玉更是面色微红,羞赧与不安交织,细白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她掌心抠了抠。
就在此时,内室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酸涩的响动。一名中年女人迈步走入庭院,贺南云循声望去,视线交会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中年女人看清来人,手中的菜篮险些落地,满目惊骇。
「夏姨?」
「贺小主……?」
「贺小主」这称呼,曾是贺家军私下里对贺南云最亲暱的玩笑,军中将兵们总爱逗弄这贺家的掌上明珠,久而久之,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偏宠。
可时至今日,这世间能叫她一声「贺小主」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当真是妳……」夏姨颤抖着双手,顾不得满手粗茧,一把捧住贺南云的脸颊,干涩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浑浊的泪水,「我听说妳活下来了,却身中剧毒命在旦夕……没想到、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妳一面……定是老将军在天有灵,保佑贺家不灭……」
「夏姨……我也没想到妳还活着……」再见故人,贺南云亦是心潮澎湃,眼底泛起酸涩。
然而,这份重逢的激恸在夏姨目光偏移、落在温栖玉身上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极寒的冰刃。
「你是……温苳那逆党的独孙!」夏姨猛地撤回手,语气森寒刺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讳,「这祸根,竟然还留着一条命没死!」
夏姨的视线狠毒而阴暗,那是浸透了同袍鲜血的恨意。若非贺南云此时正挡在两人中间,那滔天的怒火恐怕早已化作利刃,要将这前太傅孤孙当场碎尸万段。
温栖玉身形剧烈一晃,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朝贺南云怀里依偎,试图躲避那近乎实质的杀意。
自从太女党倾覆、祖母在狱中饮鸩自尽后,他见过无数这般愤恨的目光。那些被太女党迫害过的、家破人亡的余生者,看他都像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蛆虫。而夏姨此刻那含着砒霜般的视线,更是要将他的脊梁骨生生钉穿。
「温家人,便是剩一根绳子也该早早吊死自己才是,免得活在世上玷污人眼!」夏姨眼眶赤红如血,悲愤到了极点。
贺南云感受到温栖玉那只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一旁的楚明曦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早提醒过妳」的冷漠模样。
她低低叹了口气,沉声唤道:「夏姨。」
「我贺家军被诬叛国,全军含冤受难,乃至贺家满门抄斩……那一桩桩、一件件,我到死都不会忘!」夏姨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年金甲卫长矛入肉、同袍凄厉哭号的惨状。
她摸了摸自己那双被挑断手筋、再也拿不起重剑的双手,那是金甲卫留给她的勋章,亦是耻辱。
这国雠家恨,如何能忘?温家的人,竟还有脸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夏姨,我明白。」贺南云语气缓慢而坚定,「温太傅生前种种,皆为立场不同、权势博弈。可温家的过错,怪不到他身上。」
「妳如何能这般袒护他……」一抹极致的失望与痛心从夏姨眼底划过,她看着贺南云,声音沙哑,「妳忘了将军是怎么死的吗?」
阿娘的死……其实贺南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当年边境战报入京时,她尚在远方,等赶回来,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将军府和满地洗不净的血腥气。
「夏姨,阿娘的性子妳最是清楚。」贺南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明而哀恸,「她这一生磊落,战场上杀敌从不手软,可若是要她将一桩政局博弈的死罪,强加在一个后辈身上……我想,她在天之灵定也是不愿意的。」
院中陷入了一阵死寂,唯有寒风卷起积雪的沙沙声。
一直缩在贺南云身后、如惊弓之鸟般的温栖玉,此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他壮着胆子,脸色惨白却眼神执拗,从贺南云肩后探出半个脑袋,颤声道:「奴……奴自知温家罪孽深重。此生愿做牛做马,服侍女君左右……将这条贱命赔给女君,生生世世……赎我温家的罪……」
这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也算是在夏姨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下,立下的一份死契。
贺南云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名份」。
温栖玉被她这一瞧,方才那点视死如归的胆气瞬间消散,又急忙缩回了脑袋,将自己半张脸埋进贺南云的背影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悄悄伸出手指,在贺南云温热的掌心里讨好地、怯生生地抠了两下。
夏姨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菜篮被攥得咯吱作响。她眼底那抹对温家的恨意虽未散去,却在贺南云那句「阿娘不愿意」的遗愿下,生生被压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楚明曦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行了。」楚明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院中紧绷的对峙,她看向夏姨,神色冷静,「既然南云到了,那正事也该谈了。夏姨,这些孩子一直是妳在带领,若要从中挑一个贺家军的后继者,妳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
夏姨抹了一把眼角的残泪,这才勉强将那股针对温栖玉的敌意压回心底。当她转过头望向院中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时,眼底那抹刀锋般的戾气终于转为了长辈式的慈祥。
「贺小主若是有看中的,尽管挑走便是。」夏姨语气诚恳,「这些孩子的家世我都亲手查过,清清白白,品行也是老身一只眼一只眼盯过来的,绝无歪心。」
「若要成为贺家军的接班人,光出品行端正恐怕还远远不够。」楚明曦放眼望去,看着那一群还在雪地里玩土、堆雪球的孩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贺南云,语气中带着一抹深意,「身为将才,更得看有没有那份慧根。」
楚明曦至今都还记得,贺南云在这些孩子这般大的总角年纪时,早已褪去了稚气。那时的贺南云早慧得惊人,不仅能倒背如流各大兵法,更兼具过目不忘之能,任何枯燥的阵法书册,到她手里只需翻阅一遍便能洞察其髓。
那是贺家百年将门薰陶出来的灵性与傲气。
若要接过那面染血的贺字大旗,若要承袭那足以震慑四夷的用兵之道,最起码……也得有当年贺南云七分的成色才算合格。
「南云,妳瞧瞧。」楚明曦开口,「这群孩子里,可有哪个能入得了妳的眼?」
贺南云没有立即答话,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那些天真无邪的面孔。温栖玉依旧像个影子般贴在她身后,感受到这话题的沉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倏地,一颗石子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不偏不倚地朝温栖玉的额角弹射而来。贺南云眼疾手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一拢,那颗石子便稳稳地陷在她的掌心之中。
不远处,一名莫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握着弹弓,眼神冷漠得令人心窒。他死死盯着温栖玉,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五个字:「温家人,该死。」
温栖玉脸色惨白,死死咬着下唇,垂下的眼睫剧烈颤动着,却不敢发出一声反驳。
这本就是他该受的……他姓温,这便是原罪。
「道歉。」贺南云握着那颗石子,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少年梗着脖子,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却是一脸倔强,「我不。凭什么让我道歉?」
「我让她道歉。」贺南云的手指一转,指向少年身旁那个年纪尚幼、正一脸惊恐的女孩。
少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怒瞪着贺南云,龇牙咧嘴地吼道:「石子是我射的,人是我要打的,凭什么让她道歉!」
「既然知道谁做的事谁当,那他又做错了什么?」贺南云将一直缩在自己身后的温栖玉拽到身前,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仅仅只是因为他姓温,便要承担你口中所有『该死』的罪名?」
「女君……这本就是我该受的……女君不必为了我……」温栖玉怯生生地想回身替少年求情,可触及贺南云那凉凉飘过来的眼神,心头一凛,立刻噤了声。
少年咬了咬牙,气得一跺脚,将弹弓胡乱塞进怀中,眼眶通红地吼道:「我就不道歉!他是温家人,就是该死!这辈子都该死!」
说罢,他猛地转身,像头受伤的小兽般跑远了。
夏姨这才缓步走过来,嘲讽地扫了一眼唯唯诺诺的温栖玉,这才冷声开口:「那孩子姓李,他阿娘是阵前卫兵。当年金甲卫闯入他家时,他就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那些畜生打算凌辱他阿爹……他阿爹性子烈,当着孩子的面咬舌自尽了。那群狗娘养的本也没打算放过他,是老许舍命把他救出来的。在雁关渡河时,老许中了流箭坠进冰河,再也没冒头……」
说到此处,饶是这曾在战场厮杀、心硬如铁的夏姨,提起故去的战友,声音也忍不住染上了几分哽咽。
夏姨口中的「老许」,名唤许知春,曾是贺家军中的猛将。在贺南云的记忆里,那是个爽朗如烈阳的长辈,笑声比远山的晨钟还要响亮,总是人未到声先闻。
没想到,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最后竟沉在了冰冷的雁关河底。
「那孩子的准头很稳。」贺南云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
夏姨眉头一拧,「贺小主,他……可是个男孩。」
在女子为尊、执掌兵权的大环境下,夏姨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贺南云,身为男儿身,即便再有天赋,也难登大雅之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