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九 年年

李雀跟着温栖玉来到西院,脚步略显虚浮,心绪仿佛还落在前厅没跟上来,直到耳畔传来温栖玉温和的询问,他才猛地回神。

「乳溢期……可有好些了?」

李雀擡头,正瞧见温栖玉神色如常地替他斟了一杯热茶。他有些局促地接过,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连忙应道:「胸口还有些涨发,但比前两日好多了。」

「男儿家初潮大抵都是如此,你无须过于忧心。」温栖玉轻声宽慰,眉宇间带着长辈般的体恤。

他并非夸大,过去也曾见过其他男儿在乳溢期时疼得面色惨白、在榻上翻滚哀嚎,李雀虽然身板单薄,但熬过最初那阵撕裂般的不适后,如今瞧着已无大碍。

「温叔……」李雀捧着茶杯,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试探,「您与女君去行宫这几日,究竟都做了什么?」

温栖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掀起眼帘看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雀抿了抿唇。少年人的心思本就敏感纤细,贺南云临行前那如同交代遗言般的肃穆、以及明羽在送走女君后,成天在府中魂不守舍、红着眼眶的模样,他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若仅仅是为了庆贺生辰,那氛围断不该如此凄绝决然。

何况,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他也曾有所耳闻──说贺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小女君,命薄如纸,活不过二十五。

而如今,贺南云从行宫平安归来,这一关,总算是跨过去了。

李雀的视线太过干净赤诚,直白得让温栖玉不知该如何启口……他总不能解释,在行宫那几日,他们是如何与贺南云彻夜翻云覆雨、极尽没羞没臊之能事。

光是回想起那烟雾缭绕间的纠缠,温栖玉便觉一股燥热涌上脊梁。他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原本温润的双颊染上一抹绯红,「自是……为了庆贺女君生辰。」

他不欲在此话题上多作停留,强压下心头悸动,生硬地转了话锋:「不谈这个了。玦衣近来可还有逾矩之举?」

提起王玦衣,李雀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僵硬,神色也冷了下来,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不愿再与她同处一室。」

方才若非楚明曦大驾光临,逼得他不得不与王玦衣同桌习字以全礼数,否则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给对方任何独处的机会了。

「无妨,我会替你和女君说的。」温栖玉眼中流露出几分爱怜。

「温叔……」李雀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蚋,有些局促地绞着指尖,「虽然女君的生辰已过,但我……我也给女君备了一份礼,只是不知道送不送得出手。」

「喔?」温栖玉挑了挑眉,语气温和地鼓励道。

「我这阵子,偷偷练了女君的名字……就是力道还拿捏不稳,写得不太好看。」

李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纸面摊开,上头歪歪斜斜地落着「贺南云」三个大字,笔触虽显稚嫩、甚至有些发抖,却一笔一画写得极深。

他仰起脸,一双圆圆的眼眸期期艾艾地望着温栖玉,不安地等待着评点。

温栖玉看着那透着傻劲的字迹,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尽是温润,「挺好的。」他伸手摸了摸李雀的头,笃定地道:「女君定会喜欢。」

贺宅门前,刚送走楚明曦的贺南云正欲转身入内,身后的雪地里忽地传来一串拖沓、沉重的踽踽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沙哑如枯木摩擦的低唤:

「……年年?」

那熟悉的暱称穿透风雪,令贺南云浑身一僵,她僵硬地回过头,视线撞上来人的那一刻,瞳孔剧烈收缩,心神震荡不已。

那是怎样一具残破的躯壳。

那人赤着双脚踩在冷硬的残雪上,十根脚趾早已被冻得红肿发紫,甚至流脓溃烂;他披头散发,浑身裹着一层厚重的垢渍与难闻的腐味,那张曾惊艳长安的脸庞此刻苍白如鬼魅。

他那双混浊、近乎失神的眼,在对上贺南云惊愕目光的刹那,竟如燃尽的灰烬中炸裂出一抹凄厉而炫目的光。

仿佛溺水之人,在沉沦前终于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

「……二哥?」贺南云颤着声开口,声音细碎得几乎被风吹散,她只觉一股刺骨的凉意从指尖直窜心头。

「年年……」贺随安巍巍颤颤地朝她伸出手,指甲缝里嵌满了发黑的污泥,原本该是金尊玉贵的人,如今满手冻疮。

他像是耗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根弦崩然断裂,整个人毫无生气地朝她倾倒而去。

「二哥!」贺南云肝胆俱裂,猛地飞身向前将他死死揽入怀中。怀中的躯体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轻飘得让她心惊。

失而复得的震惊与对这真相的惊骇如巨浪将她淹没──当年众目睽睽下摔落万丈悬崖、早已被立了衣冠冢的贺随安,竟然没死。

贺家二公子活着回来了。

这个足以震动长安城的消息,瞬间在贺宅内炸开了锅。

宋一青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隔着屏风便瞧见那位传说中的贺家二郎君正蜷缩在贺南云怀中。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死命地扒在贺南云身上,指甲几乎抠进了她的皮肉。

宋一青缓了口气,沉声道:「南云,让我替他瞧瞧。」

见到救星,贺南云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贺随安满身是伤,神智更是混乱不堪,她只能低声软语地哄着:「二哥,一青是大夫,不是外人,让他替你看看伤口,好吗?」

「不……不要!别让他们过来!年年……年年救我……」贺随安像是受过极致的酷刑刺激,他疯狂地拧着贺南云的衣襟,语无伦次地尖叫,神情因恐惧而显得扭曲痛苦。

「二哥别怕,一青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我说了不让别人碰!」贺随安猛地擡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狠戾得骇人,随即又迅速被巨大的哀恸淹没。他死死搂住贺南云的颈项,将脸埋入她的肩窝,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年年……她们碰我……她们每个人都碰我……年年,我好疼……好疼啊……」

在贺南云记忆中,二哥向来是傲骨嶙峋、最是要强,鲜少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看着眼前这具破碎且神智不清的躯壳,贺南云呼吸骤停,心如刀割。

当年摔下万丈悬崖后,他究竟在地狱里走了遭,才会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她鼻尖一酸,只能竭尽全力地将他搂紧,一遍遍在耳边呢喃:「没事的,二哥,你回家了,这里没人能伤你,这里很安全……」

「呜呜……年年……只要年年碰,别让她们过来……」滚烫的泪水断了线似地滑过他污浊的脸颊。

见他抗拒到近乎癫狂,贺南云别无他法,只能擡头对宋一青道:「一青,看来得我亲自替二哥检视伤处了,你且在旁指点。」随后朝外唤道:「明羽,去备热水!」

宋一青退出了主院,外头守着的三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听闻贺二郎死而复生的消息,众人心思各异,尤以楚郢的神色最为阴晴不定,他拧着眉尖,语气微寒地问:「如何了?」

宋一青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回望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房门。

「这事古怪,失踪这么些年,怎么偏偏挑这节骨眼回来?」楚郢压低声音。

贺随安活着,意味着贺南云不再是贺家唯一的孤魂。可楚郢总觉得这一切巧合得令人发毛,偏偏选在贺南云跨过二十五岁死劫的隔日出现,那模样,不像是归家,倒像是……

有人特意算好了时辰,给她送来的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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