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皇宫御书房中,四隅摆着燃香的四脚走兽炉,烟雾袅袅,珠帘低垂。似有清风自殿外送入,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焦灼。
棋盘纵横错落,黑白交错。皇君眼睁睁看着女帝心不在焉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旁。
那颗黑子,本该是他的。
他眼睫微颤,仍压低声音道:「陛下若担忧贺女君,不妨派人在贺宅守着。」
女帝唇角微扬,笑意却不及眼底,「皇君怎知,朕没有?」话音未落,她又慢条斯理地下了一枚白子。
这分明是明着赖皮。
皇君垂目敛神,权当未见,补下一子,才又道:「陛下如此珍重贺女君,也不知这番心意,贺女君能否收得到。」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反倒显得御书房愈发静寂。
女帝并未立刻落子,也未开口,只隔着棋盘,语意难辨地凝视着对面的皇君。
皇君心口一紧,指尖不自觉蜷起。他意识到自己越了界。
「请陛下恕罪……」
「肯与朕说真话的人不多。南云,是其中之一。」她的目光在皇君身上停留片刻,再度语气慵懒,「就连皇君你,也未必愿同朕说真话。」
皇君指节微白。
他与女帝是年少夫妻。女帝尚未夺权时,他便已是四皇女的皇夫,这场婚姻源于家族与势力的权衡,却也谈不上薄待。
明子胥是个称职的妻主。即便与太女一党斗得你死我活,多次遭人刺杀,她也始终将他护在身后,从未让刀锋越过他半步。
可纵使如此,他们之间,终究也走不到交心那一步。
皇君抿了抿唇,正待欲继续开口,御书房外传来女侍的低声,「启禀陛下,马车已回贺宅。贺女君无恙。」
女帝眸光流转,指尖抠了下白子,气定神闲,「知道了。」她俐落起身,看著白子被黑子通杀包围的棋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南云可不会像你这般对臭棋篓子视而不见。」
朴质的马车碾过皑皑白雪,轮轴吱呀作响,缓缓驶回长安城。
贺宅门前,明羽早撑着伞候着。她不时踮脚张望,视线一次又一次探向街口,眼见马车由远及近,心跳也跟着失了节奏。
直到车停。
贺南云踩着蹬梯下来,雪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她朝明羽轻轻一笑,「可是久等了?」
那样寡寡淡淡的人立在雪中,像是随时会被冷飒的飞雪吹跑,可又充满着新生的鲜活。
霎时间,明羽鼻头一酸,热意直冲眼眶,快步上前将伞稳稳撑到贺南云头顶,声音微颤却竭力镇定,「家主……自是吉人天象。」
「我就说,定能将南云全胡全尾地带回来吧!」
楚郢紧随其后跳出马车,他不耐烦规规矩矩地踩那蹬梯,身手矫健地纵身一跃,长臂顺势揽住贺南云的颈项,整个人宛如没骨头似地挂在她身上。
他半真半假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耳际,故意呵着气抱怨:「就是老费劲了,瞧,我这腰都快折了。」
「阿郢,别闹。」贺南云唯恐他摔着,嘴上虽是无奈斥责,双手却下意识地稳稳托住他的腰身。
楚郢这才瘪着嘴从她身上跳下来,紧接着,马车上的其他人也相继下车,明羽上前一步,神色肃穆地朝众人一一作揖。
「多谢各位公子援手之恩。」直到这一刻,明羽心头悬着的那块巨石才算真正落地。
「孩子们这几日的课业没落下吧?」贺南云一边举步往里走,一边沉声询问。
临行前,她深知此去凶多吉少,若真有个万一,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那两个孩子,因此早早便将课业与往后的教条悉数布置妥当。
明羽躬身应道:「回女君,小郎君与小女郎日日勤勉,未曾有半点懈怠。」
一行人进了内门,刚步入大厅,便见厅内端坐着三人。
似乎是捕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李雀率先擡眸,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女君回来了!」
「女君。」王玦衣自上回受过军法处置后,性子沉稳了不少,在楚明曦面前更是坐得端方规矩,此时起身的动作也透着几分拘谨。
「哟,总算舍得回来了?」
楚明曦挑了挑眉,语气听着如常随性,可那双锐利的眼却不动声色地将贺南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果真毫发无伤。
「阿姊怎么在此?」楚郢好奇地问。
「某人先前一心求死,我这不是怕若真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妳府里这群男人带孩子,恐会把好好的苗子带入歧途。」楚明曦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褶,嘴上依旧不饶人。
「阿姊胡说什么呢!有我们在,怎会误入歧途!」楚郢立刻不满地反驳道。
几个男人一路舟车劳顿没能好好休息,见她们二人也有事要谈,心领神会,领着孩子们悄然退出了大厅。
明羽低眉顺眼地为二人斟上刚煮好的水丹青,随后悄然退下。厅内一时间茶香袅袅,那股清苦而回甘的气息,衬得此刻的静谧格外隽永。
「行宫那汤泉果真有奇效?瞧妳这面色,红润不少。」楚明曦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瓷器轻扣,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碰撞声,听得人心头微跳。
贺南云含糊地「唔」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迟疑半晌才应道:「想来……多少是有点奇效的吧。」
她答得心虚,脑海中不自觉掠过行宫那烟雾缭绕的池畔。毕竟这几日,她浸在泉水里的时间,远远比不上被扣在床榻上的时间长。
楚明曦瞥见她那抹不自然的迟疑,眼底划过一丝了然,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淡淡,「卉王的闭门思过也快到头了。依她的性子,出来后定会寻妳晦气,妳若这回真不想死了,便拿出点手段与她周旋……最好能寻个由头将她彻底打发去封地,长安城才能清静。」
贺南云闻言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妳说得倒轻巧,弄走一位亲王,听着竟像碾死只蚂蚁般简单。」
「对旁人来说是难如登天,但对妳贺南云而言,应当不是难事。」楚明曦啜了一口清茶,眼眸在氤氲的茶烟中显得有些朦胧,那抹深藏的笑意若隐若现,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与笃定。
「怎么,这会儿倒不说我是『大智若愚』了?」贺南云挑了挑眉,显然还对上回被损的事耿耿于怀。
楚明曦听罢嗤笑一声,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妳这毒发留下的后遗症倒也稀奇,旁的事记不住,偏生就揪着我说过的一句『大智若愚』不放,也不知是真失忆还是假糊涂。」
「说来也怪,唯独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记忆犹新。」贺南云眨了眨眼,几分顽劣闪过。
楚明曦听着这调侃,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她收敛了戏谑,深深地凝望着贺南云,像是要透过这张脸确认她真的活生生地坐在面前。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杯中半卷的茶梗随之载浮载沉,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须臾,楚明曦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低笑。
「欢迎回到人间,老友。」
这话说得极缓,像是庆幸,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叹息。
楚明曦特意亲走这一趟贺宅,为的是确认贺南云果真度过了二十五岁的那场死劫。
茶罢,她起身告辞,由贺南云亲自相送至门口时,楚明曦脚步忽地一滞,眉头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棘手事,冷不丁地道:「往后……让阿郢少往家里跑,外头那么多双眼盯着,总归不妥。」
「这话若让阿郢听了去,他非得跳起来咬妳不可。」贺南云失笑回道。
哪有亲姊姊拦着自家弟弟不让回娘家的道理?
「他要咬也只会咬妳。」楚明曦回得极快,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她沉默了片刻,接着道:「上回他回家一趟,也不知关在房里跟源儿嘀咕了些什么……源儿竟一连缠了我好几个晚上。」
源儿是她的夫郎,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贺南云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追问:「缠了妳几晚?做什么?」
楚明曦嘴角微抽,扯出一抹透着几分疲态的笑,「总之,妳管好妳男人,让他少回家。」
话音未落,她已旋身登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得倒像是想赶紧逃离这桩家务烂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