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南云正立在庭院门口，与夏姨作别。
「当真不留下来吃顿便饭吗？我家阿织去采买，这会儿也该回了。」夏姨满脸难舍，浑浊的眼里盛满了对故主仅存的眷恋。
「不了，明曦还有公务在身呢，耽搁不得。」贺南云摇了摇头，唇盼一抹浅淡而得体的轻笑。
一旁的楚明曦冷不防被拉出来当了挡箭牌，眉梢挑了挑，斜眼望向贺南云，嘴唇微动，终究是看在故人的份上，没当场拆穿这信口胡诌的谎话。
「那孩子……当真就这么选定了吗？」夏姨是看着贺南云长大的，对她的眼光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此番选拔贺家军后继者的重任，她全权交给了贺南云。
「就这么定下吧。既然是陛下口谕，便有劳夏姨将孩子整顿一番，明日遣人送到贺宅去。」贺南云的目光越过夏姨的肩头，望向院落一角，那抹倔强的小身影正飞速闪入暗处。她收回视线，神色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我知道了，交给我便是。」夏姨应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挪向了温栖玉。那眼神阴郁而沉重，像是一道化不开的霜，「他……非得跟在贺小主身边不可吗？」
温栖玉被这如芒在背的目光刺得身形微缩，他不敢擡头，只一味地攥紧了贺南云的袖子，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半分不肯松。
「看来是这样了。」贺南云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捉弄般的打趣，「他执拗得很，非得要把自己这辈子都赔给我赎罪。」
拜别了夏姨，三人走出幽深的窄巷。楚明曦率先踏上马车，在掀帘入内前，她回头看向贺南云，语气冷淡：「我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妳搭另一辆马车回去吧。」
贺南云站在雪地里，有些无奈地低笑：「明曦，方才那话我是说给夏姨听的。」
故人重逢，那些被尘封的温馨与血腥的过往交织而来，让她心神俱疲。她不喜欢这种被往事紧紧勒住咽喉的无力感。
楚明曦自然看出了她的疲惫，却只是无情颔首，语气不容置疑，「但我是真的有公务在身。」
话音未落，她已撩帘钻入车厢，不留分毫转圜余地。马车在一阵催促的鞭响中，就这么当着贺南云的面，迅速没入了长安大街纷乱的人潮里。
贺南云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迹，目光微深。她本想借着楚明曦的遮掩，去办绝不能落入家宅那几个男人眼中的私事，现下这般情形，倒是让她有些难为。
马车内，温栖玉坐定许久，却迟迟未见贺南云跟上来。他心下一紧，忍不住掀开车帘，满脸困惑与不安地唤道：「南云？」
「栖玉，你先带马车去接他们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晚些再归。」她立在雪地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可以陪妳一起去的……」温栖玉眼神微晃，语气里尽是乞求。
「不了。那地方，你不方便去。」贺南云拒绝得极快，连个犹豫的空隙都没留。
温栖玉自嘲地抿紧了唇，眼眸迅速漫上一层朦胧的水雾。他垂下头，心底那股自卑感如杂草般疯长，他的身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知道了……女君既然不想奴陪着……奴不去便是了……」他强忍着酸涩，声音细若游丝。
贺南云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却不打算在街头解释。她只是倾身握了握他的手，指尖一触即收，低声叮嘱：「路上小心，别在外头逗留太久。」
随即，她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明羽，神色冷峻，「让人都在暗处跟紧了，务必将每个人都安全送回贺宅。」
「家主放心，暗卫皆已就位。」明羽干脆地接口。
「那妳……也早些回来。」温栖玉反握住她的手，只觉那触感比方才在巷子里更凉了几分，凉得让人心慌。
马车终于缓缓启动，碾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温栖玉止不住地掀帘回望，看着那抹纤瘦、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伫立不动，最后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没来由地心跳如擂，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席卷全身。
马车内，四个男人神色各异。楚郢刚办完事上车，听闻贺南云不在，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她莫不是又去见哪个野男人了？」
宋一青神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冷声追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温栖玉缩在角落，努力从恐慌中回神，回忆着方才离别的地点，「东街坊。」
「转向，去东街坊。」宋一青对着窗外冷冷吩咐。
此时的贺南云，全然不知家中的几位醋坛子正循迹而来。她避开人潮，独自走入东街坊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民宅，这里是明羽新置办的隐蔽所，也是她为自己选定的最后驿站。
推开门，屋内死寂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冷。明羽跟在身后，看着屋内整齐堆放的箱笼，眼眶陡然红了。
那些箱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贺南云为每个人留下的退路：楚郢的归籍凭证、宋一青的合离书、狄子苓的新良籍、温栖玉的江岭传票……每一口箱上都端正地贴着他们的名字。
正中央，停放着一口通体暗红、色泽沉稳的木棺。
「家主……」明羽声音微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就看看合不合身。」贺南云倒是浑不在意，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摩诃过那冰冷光滑的木纹。
那是极品的红豆杉。
这样一个鲜活的人，最后竟要缩进这狭长的大盒子里。大火一焚，化作飞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便能将这人在天地间留下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我还算幸运的吧。」她自嘲地低笑，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至少，我还能住进这棺材里，不像家里那几位，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只能立个衣冠冢。」
明羽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别过头，生怕泪水落下来，「我去外面守着家主。」说罢，她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所。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贺南云环视着这一屋子准备好的后事，看着那口棺木，心中竟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怕冷、怕疼，所以特意交代明羽，要在棺木内铺上厚实柔软的绸布软垫。哪怕是死后，她也希望这具残破的躯壳能待得舒服些。
她撩起衣摆，不急不徐地跨入木棺内，合衣躺下。
双眼闭合，黑暗袭来。那软垫如云朵般包裹着她，贺南云双手交叠于腹部，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提前降临的、永恒的宁谧。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贺南云以为是明羽去而复返，她并未急着起身，只是慵懒地睁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轻声道：「还挺舒服的，这垫子选得……」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冻结。她眼前的上方，站着的不是明羽，而是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的宋一青。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