鲡姬既贵,帝宠之愈隆,凡有所请,无不允。后宫积怨久矣。
是日,鲡姬朝诸妃于坤泰殿。甫升座,忽闻座末有嗤笑声,细若蚊蚋,然姬耳力异于常人,闻之真切。循声视之,乃李才人、赵宝林二人交头接耳,目光往来,落于姬颈项间。
姬垂眸,颈上赫然数点赤痕,乃昨夜承恩时所留。彼时帝情动不能自持,啮之甚深,今晨对镜,姬犹自赏玩良久,以为恩宠之征。
李才人年十七,入宫未半载,素骄憨。见姬视来,不避反笑,低语曰:“胡雏儿,不知羞。”
赵宝林掩口,声愈低:“闻其本山野妖物,媚主惑上,今观之,果不逊也。”
“不知年齿”“胡雏”“妖物”——字字入耳,姬神色不动,唯唇角微扬。
殿中诸妃忽觉寒意自脊背生,不知何故。
姬徐起,行至李、赵二人前,俯身,笑问:“适才所言,妾未听清。娘子可复言之?”
李才人年少气盛,昂首对曰:“言尔颈上痕,不堪入目。宫中皆礼法之地,尔以妖媚惑主,夜夜宣淫,致帝倦朝,尔罪当——”
语未竟,姬拊掌而笑,声如银铃,然铃中隐有金铁之音。
“善。”姬曰,“妾正愁无以为戏,娘子赐之矣。”
遽敛笑,顾左右曰:“将此二人衣尽去,曳至殿庭,召侍卫、宫监、洒扫、庖厨——凡在宫垣内者,悉来观。”
左右愕然,莫敢动。姬回眸视之,眸中赤光一闪,若有火燃。左右股栗,趋而前,擒二人如捉雏鸡。
李才人始惧,厉声曰:“我乃良家子,圣上亲选入宫,尔敢——”
姬不答,但坐,取盘中葡萄食之,徐徐吐皮,若观戏。
侍卫至,宫监至,庖人、洒扫、辇夫、厩丁——须臾间,殿庭聚百余人。有未及冠者,有垂垂老者,皆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二人已赤条条曝于庭中,以手掩私处,战栗不能立。
姬起,行至庭中,绕二人徐行,若审牲口。行至李才人身后,忽驻足,俯身,以指探其私处,啧啧曰:“娘子此处甚紧,奈何口舌松甚。”
满庭寂然,唯闻秋风吹落叶声。
姬顾左右曰:“取油来。”
庖人战栗奉油一瓮,不知何用。
姬指李才人,曰:“灌之。”
左右不解所谓,面面相觑。姬叹曰:“尔等愚钝——以油灌其私处,自下而上,满则止。如此浅事,尚需本宫亲授?”
左右面如土色,然不敢违。二人按李才人,一人持油瓮,对牝注之。李才人惨呼,声震殿宇,然愈呼则灌愈急,须臾满溢,油流股间,濡地一滩。
赵宝林见状,昏厥于地。
姬睨之,曰:“泼醒。”
冷水泼面,赵宝林悠悠醒转,见李才人犹在惨呼,自分必死,乃涕泣求饶:“妾知罪矣,娘娘饶命——”
姬蹲其身侧,以手拭其泪,柔声曰:“娘子莫哭。本宫不杀尔。”
赵宝林怔住。
姬续曰:“本宫只点一盏灯。”
遂起,顾持火者曰:“引火。”
持火者战栗不能前。姬夺其火把,就李才人胯下引之
轰然一声,火光烛天。李才人惨呼未半,戛然而止,俄而焦臭四溢,躯体抽搐数下,寂然不动。
赵宝林复昏。
满庭百余众,无一人敢喘大气。有年少者股间濡湿,竟不知。有老监双目紧闭,口中喃喃念佛。侍卫中亦有胆略素著者,此刻亦面如死灰。
姬掷火把于地,顾视众人,徐徐曰:“适才之言,本宫再闻一次——尔等可听清了?”
众皆伏地,不敢仰视。
姬曰:“宫中皆礼法之地,本宫知之久矣。今以此二人正礼法,尔等以为何如?”
无人敢应。
姬笑曰:“善。既无人异议,本宫便当此事已了。尔等各归其职,勿复言今日之事——若有言者,便如此灯。”
指庭中残尸,焦烟袅袅。
众叩首而退,踉跄不能成列。
是日,坤泰殿庭中焦臭三日不散。宫中皆传“胡雏之威”,然无人敢言“胡雏”二字。
帝闻之
伽和帝方与群臣议边事,闻内侍密报坤泰殿事,神色不动,徐曰:“知道了。”复与群臣论兵。
议毕,群臣退。帝独坐良久,忽问左右:“贵妃今日食否?”
左右对曰:“未闻。”
帝曰:“传朕命,赐贵妃蜀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合浦犀角一对——就说朕闻贵妃今日理事甚劳,以此犒之。”
左右愕然,不敢问,唯唯而退。
帝复独坐,徐徐展奏章,朱笔落,批曰:“淮西水患,赈银再加三万两。”笔锋如刀,不见丝毫颤动。
俄而,帝忽笑,笑甚轻,无人闻之。
笑罢,自语曰:“朕之胡雏,果然非比寻常。”
当夜
帝幸坤泰殿。
姬迎于阶下,素衣无饰,不施脂粉,垂首敛衽,若寻常侍妾。帝视之,颈上赤痕犹在,触目惊心。
帝曰:“闻卿今日理事甚劳。”
姬曰:“妾治宫中不谨者,惊扰圣听,死罪。”
帝曰:“何罪?”
姬曰:“李、赵二人以下犯上,妾以宫法治之。”
帝曰:“法当如此?”
姬擡眸,直视帝,缓缓曰:“法不当如此。然妾以为当如此,便如此。”
殿中烛火微摇,二人对视良久。
帝忽拊掌,大笑,声震殿宇。笑罢,揽姬入怀,抱之甚紧,曰:“朕之胡雏,天下无双。”
姬偎其怀,柔若无骨,曰:“陛下不罪妾?”
帝曰:“罪卿何?卿为朕理事,朕当谢卿。”
姬仰面,眸中似有泪光,然细观之,乃烛影摇红,非泪也。
是夜,帝留宿坤泰殿。帷中声息异于常时,宫人皆屏息远立,不敢近。
夜半,姬忽问:“陛下,妾恶乎?”
帝沉吟良久,曰:“卿恶。然朕爱卿之恶。”
姬默然,俄而轻笑,声如蚊蚋,无人闻之。
窗外秋月正明,照此九重之内,一帝一妃,并卧于榻。
帝忽曰:“他日若有言卿者,卿当如何?”
姬曰:“妾当使彼不能言。”
帝笑曰:“善。他日若有欲害卿者,卿当如何?”
姬沉吟曰:“妾当使彼不能害。”
帝笑曰:“未尽善。”
姬曰:“请陛下教之。”
帝揽其腰,徐徐曰:“当使彼不能生。”
姬擡眸,视帝良久。烛影摇红中,帝容温润如常,眉目若画,颌下清须整齐,望之仍是魏晋间人物。然眸中深处,隐有暗流涌动,幽深难测。
姬忽悟——此非昔日之帝矣。或曰,此方为帝之本色。
姬莞尔,曰:“妾受教。”
遂伏帝怀,听其心跳,一下一下,稳如山河。
帝抚其发,徐徐曰:“朕少时读史,见桀纣之事,常嗤其昏。今乃知,非桀纣昏,乃未遇可纵之人。”
姬曰:“陛下欲为桀纣乎?”
帝笑曰:“朕不欲为桀纣。朕欲为——可使卿为妲己者。”
姬默然良久,忽曰:“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帝曰:“何?”
姬曰:“妾欲观陛下杀人。”
帝沉吟须臾,曰:“可。”
姬仰面,眸中烛影摇红,笑靥如花。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梧桐数叶,簌簌有声。殿内烛火微摇,映二人之影于帷上,合而为一,难分彼此。
坤泰殿火焚一人,帝不问,反赐贵妃珠帛。自是,后宫侧目,无人敢忤鲡姬者。
然帝愈宠之,每与姬处,辄竟夜不朝。有谏者,帝笑而颔之,明日复然。谏者再,帝不笑亦不颔,但视之,其人自退,不复言。
史官书曰:“八年秋,贵妃鲡氏以事杀才人李氏,帝不问。”
又曰:“帝自得鲡氏,渐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左右。”
又曰:“时有言鲡氏过者,辄被谴,或黜或徙,无敢复言。”
然帝览史官所书,但笑曰:“史笔如铁,后世自有公论。朕不及见矣。”
遂置不问,复入坤泰殿,拥姬观舞,夜分乃罢。
是岁,大齐宫中,始闻“胡雏”之名。然无人敢言“胡雏”二字——言者,辄忆坤泰殿中焦烟袅袅,历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