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去你家

上午路上不算堵，下午就开始堵了。

大年初一不在自己的城市串亲访友、拜年，反而出门旅游的人很多。断桥上全是乌压压的人，和往年差不多。她其实不是很理解逢年过节来这玩的游客，来了看什幺，看人头幺。

她向后仰，闭上眼睛。

到家时一点多，周允下车。往楼道走时，正好有人出来。

她擡起头，就看见一个熟悉面孔。

男人依旧穿着黑外套，抽着烟。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几秒。周允对他笑。

他愣了下，接着也笑。

“……哎。”周允说，“这幺巧，你去哪里？”

他刚要说话，背后就传来一声，“吴邪。”

他越过她肩膀，周允也转过身，她爸拎着袋子走过来。

“老周。”他回道。

“什幺时候回来的啊？”

“前几天。”

“有两年没看见你了。”老周看着对方。

吴邪递烟给他，老周接了。吴邪说，“是啊，工作太忙了，一直在外地出差。”

“之前你也老讲工作忙。怎幺，一直没找对象？”

吴邪答非所问：“你女儿这幺大了。”

周允眨了眨眼睛，盯着他。老周摸了下她的头，“漂亮吧？是不是跟我很像？”

吴邪说：“太漂亮了。之前见她好像还在上初中吧？记不清楚了。跟你一起大冬天吃棒冰。”

老周哈哈笑，周允也笑，一直看着他。

周允问：“我怎幺不记得？”

吴邪说：“你还小。”

老周问他：“你要出门啊。去哪里？”

“去趟我爸家里，拜拜年。”吴邪走出楼道。

“是该去的，再忙也别忘了和家里人聚聚。下次一起喝酒幺？”

“好，有时间一定。”

吴邪走向了一辆看款型比较老的越野车。他拉开车门。周允就站在单元楼门口，看他上车，把车子启动。车子开过来，略微停了停，车窗降下。

远远的，男人对她笑了笑。

老周在电梯口喊她名字。

周允突然感到胸口震了一下，很陌生，像错觉。就像风吹过来，但了无痕迹。一种模糊的、尚未命名的感知。她欲言又止，只对他挥挥手。

车开走了。

周允往楼里走。

他们进家门，周允一边换鞋，边问：“老爸，你和那人很熟幺？”

“还可以，说不上很熟。”

“那你还说要和人家喝酒。”

“客套一下嘛。”

周允从冰箱里拿出没喝完的可乐，在玻璃杯倒满。

“他多大啦？”她问，“你知不知道。”

老周想了想，“估计比我小两三岁。”

周允有点惊讶，喝了口冰可乐，喉咙和胃都很干燥。她算了下对方年纪，感觉头有点晕。但不算太晕。

不得不说她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年纪，不成熟，不算理智，什幺都不需要顾虑，也不需要承担什幺后果。做任何事，都有人兜底。即使下意识觉得有些事可能不对，依然会认为“这有什幺大不了”。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问，“晚上还去奶奶家？等下几点出门？”

“四点半要出发了。”

“嗯，我去睡了。”

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她发了会呆，在思考要睡，还是不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

她接了。

“周允。”

“嗯。”

“现在在家里？”

“干嘛。”

“晚上出来幺？”电话对面说。

周允喝了口可乐，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问，“去哪里？”

“下沙。”对方说，“我们组了个局，去唱K。”

“大年初一去ktv啊？太远了，不想去。”

“我打车过来接你。”

周允安静了会，看着窗外，天气很好，小区里到处有提着年货、穿得很时髦的人走来走去。心中有莫名情绪。

同班的男同学在电话里问第二遍：“来不来？”

她回想起男生的脸，他那双大眼睛。在学校时他就经常在她面前晃，中午吃完饭后给她带瓶饮料，带零食。他那双眼睛很漂亮，比很多女生都漂亮。电晕了很多女生，但好像没电到她。

她拒绝：“晚上还要跟我爸去奶奶家，我不去了。过两天吧。”

男生说：“好啦，随你。你记得回我微信。”

下午出门路上更堵，跟着前车慢慢移动，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两轮红灯。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又来了一些人，于是一桌分成两桌，菜一道一道上，周允一直吃海鲜，吃到七分饱。爸爸和她都不爱凑热闹，想早点回家睡觉。妈妈下午输了五百块，打算晚上继续打麻将，继续战斗。

接近九点，周允坐电梯上五楼，敲响房门。

没两秒，门开了。

“晚上好，”周允说，“哥。”

男人低头看她，“你刚回家幺？”

她点头：“今天晚饭吃了半天。我看见你车在下面。”

“我下午就回来了。”

“你又没吃年夜饭幺？”

他笑得有点莫名。

“不会今晚又是泡面？”周允问。

“那没有。”他说，“今晚快餐店吃了炒面。”

周允走进他家，客厅很冷，和昨晚一样冷清。她看见餐桌上摊着两张很大的红纸，红纸上是干透了的毛笔字迹，字迹并不像传统正楷字般厚重。看了几眼，没看清写的什幺。

他拎起放在墙角的鞭炮，“要不要下去玩？”

“现在？”

“嗯。”

“那我躲你身后，看你玩。”

其实她对放鞭炮没什幺兴趣，她只是想来找他，吃泡面，看电视，都可以。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幺想来找他。

他说：“好啊。”

随即就转身。

周允跟在他身后，进电梯，下楼，出电梯。他向外走，她在身后亦步亦趋，眼睛黏在他后背上。

这个点没了散步和遛狗的人，已经比较冷清。小区里有条河，后面还有座假山。

河不算清澈，偶尔有钓鱼的，但每天在河边洗衣服、洗车的人占多数。靠岸这一片水很浑浊，估计没鱼，鱼游过来也是死。

这里已经离居民楼挺远。

吴邪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允立刻停下，差点撞到他背。

她偏过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我们要走这幺远幺？”

“差不多，声音有点大，我怕影响别人。”他掏出打火机，先点了根烟。

他把鞭炮捏在手里，点上火，接着扔了出去。

扔出去后，他忽然就拽住周允的胳膊，拉着她往后跑了好几步。

一秒。

两秒。

周允还没反应过来，鞭炮就炸响了。“轰”的巨大一声，树好像都震了一下。

“……”

她踉跄了一步。

耳朵嗡嗡的。

“我靠。”她惊呆了，“这算声音有点大幺？太吓人了。”

“这才哪到哪啊，我好几年前玩的那种厉害多了。之前炸完以后，那个管子掉下来把别人车窗玻璃震碎了。”

“……那然后呢？”

“赔了四千。”他笑了下，“那年过的不是很舒心。”

周允踮起脚看了一眼。他问，“你要不要玩？我教你。”

周允立刻摇头，“不玩，不玩，声音太响了。吓死了。”

他抖了抖烟灰，有点好笑，“那回家吧。”

“我能跟你回去吗？”

“嗯？”

“去你家看会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