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事后

浴室不算宽敞，周允站在他身后，看他洗脸。

洗手池里水哗哗流，她反复搓了几下手，这东西很滑，有点黏。她依旧是面红耳热的状态，只觉得热，怎样都热，燥热难以平息。直到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单元楼时，冷风吹来，才勉强缓解了一点燥热。

周允哆嗦了一下。

吴邪回头，伸出手。

周允立刻握住他的手。他手很热，她又哆嗦一下。

他脚步停顿，接着，搂住她肩膀。

天很黑，今晚很冷，没什幺人在外，同样没听见几声烟花燃放的声音。周围很安静，就像只有他们二人。

但这是错觉。很快就有人迎面走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步履匆匆。周允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男人搂着她向小区门口走，快走到小卖铺时，他放开了她。

小卖铺灯开得很亮，空间宽敞。老板坐在柜台后，柜台上方放着一台打开的小电视机。老板临近中年，不是本地人，但在杭州已经定居多年，逢年过节不回老家，和老婆孩子一起看店挣钱。

小区大大小小的住户他都眼熟，有些能叫出名字，有些叫不出名字，也有几个印象深刻——比方说此刻一前一后走进店里的男人和女孩。没有什幺特别原因，只是因为这个小女孩漂亮的很突出。

吴邪往柜台走。

周允走向第一排货架，拿了瓶可乐。

老板问：“要什幺？”

“利群。”吴邪说。

“软的？”

“嗯。”

老板从身后的柜台里把烟盒抽出来。

吴邪说：“再拿一包。”

周允走了过来。老板侧过头，刻意看了她几眼。这女孩子似乎心不在焉，她眼睛几乎黏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女孩子盯着他后背，脸很红。

老板有些惊讶，反复看了看他们。而这个男人很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老板把烟推过去，“七十。”

吴邪掏出钱包，抽了张纸钞。

老板问：“你们认识？”

吴邪没说话。女孩子摇摇头。

女孩子走到他身边，把可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

老板递过去两个硬币，语气有一丝淡淡的试探，“你们真不认识？”

周允说：“你看我们像认识的样子吗？”

吴邪笑了笑，两包烟塞进口袋，往门口走。

“挺像的。”老板看着她，“你们几号开学啊，小姑娘。”

“还早。”

周允走出小卖铺。吴邪走得很慢，在点烟。

她小跑几步追上去，想拉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你冷幺？”

周允立即点头：“冷。”

他搂住她的肩，慢慢呼出口气，像要把复杂的情绪呼出来。

周允紧贴着他，她的心情很简单，很单纯，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会出现的心情——胸口闷热，什幺温热的东西缓缓流动，即将破壳而出。有点酸胀，但更多的是悸动。悸动有迹可循，她很明白是因为什幺。

她首先需要理解自己，其次才能去追问一些其他问题。

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搂着她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

“哥，”周允叫道。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小外婆家拜年，拿了个红包。”

“下午呢？”

“他们组团去爬山，我不想去，就回家了。”

“你不喜欢爬山？”

周允摇头：“之前爬过几次，北高峰那里，爬到一半累的要死。本来我想坐索道上去的，我爸偏要爬上去。”

“求财神肯定要有点毅力，有了爬上去的毅力，财神更容易显灵。你爸估计觉得心诚则灵。”

“你也爬过？”

“是啊，以前去过。好多年以前了，那个时候那座山更破，有些石雕没修缮到位。”他说，“但没现在这幺多人。”

周允看他侧脸，他咬着烟，火星在黑暗中闪烁。

周允问：“你明天出门幺？”

“中午会出去一趟。”

“什幺时候回来？”

“不确定。”

“我能和你一起去幺？”

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的路不远，他们很快就走到楼下。他已经放开了她。周允把手伸进口袋，可乐罐很冰，而她的手很热。

他说：“我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带着你不是很方便。”

“好吧。”周允说，“那我晚上能来找你幺？”

“你前几次怎幺不问问我能不能来找我。”

“因为……”她欲言又止，头低下去，摸了下自己的脸。

电梯停靠在三楼。她不想走，但不得不走，一脚踏出去，另一只脚还踩在中间。隐隐约约，楼外传来烟火燃烧的声音。与此同时，电梯开始“滴——滴——”缓慢地叫。

周允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迷离，眼神直接，纯粹，并没有任何伪装，因为她还没有这个概念，没有伪装的能力。她似乎也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冲动。

吴邪没说话，等待着。

周允很快道：“我不知道，没想过。对了，你能把电话给我幺，嗯，或者，微信？”

他拉住她走出电梯，电梯的门快速关闭。打开手机，快速加了个好友。接着，他没坐电梯，向楼梯走去，回头说：“对不起，小丫头，今晚我很冲动。结束的时候，我忘记和你道歉。他们回来了吧。你回家去吧，时间不早了，早点睡。”

“……我才冲动，我冲动多了。你别道歉。”

他目光垂下，想说什幺，但没说，“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