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被端上桌的时候,黎枝一正坐在电脑前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是提前跑回来的,学校那边还有些毕业事宜要最后安排一下,剩下只等飞回去参加毕业典礼,一切便就尘埃落定了。
她其实没必要回来这一趟,只是多年生长在大洋彼岸,总也要让根系再尝尝熟悉的土壤。她虽总说自己在国内了无牵挂,读书的三年内假期也总是拒绝好友一同归国的请求,或约人在周边国家旅游,或宅在家里搞项目申请实习,她说既然回去也只是游山玩水,在这边待着也没什幺不好。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切都不过是逃避罢了。
彼时刚收到梦校offer又尚未成年的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隐隐的悸动,她惶恐,她无措,这片虚无尽头处传来的炙热无法碰触,她无法在这样缺乏把握和掌控的对局中完全的献出自我。
这幺多年来她看过身边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偶尔替那个男人擦屁股,他者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拉扯早已变成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她清楚这背后的一切阻碍,又怎会读不懂简亦那些明里暗里的挑逗暗示。
大学三年她与简亦的聊天次数屈指可数,内容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黎枝一通常当那是群发时失手将她一并勾选所导致的结果,客客气气的回一句祝福,二人的聊天便就此结束了。
直到几个星期前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久违的亮起红点。
黎枝一拿起手机,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头像右下角漏出的不起眼的书封一角。
她完成主文书撰写那天送给简亦的《倾城之恋》,书页里夹了一支干燥的藤花。
写完邮件的最后一个落款,黎枝一合上电脑,一手撑着头揉了揉自己昏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撑着椅子试图起身,以回应简亦那声早饭的呼喊。
也许是没倒过来时差昼夜颠倒的缘由,又或许是起身时动作太过迅猛,少女眼前忽的浮现一片老电视中的雪花纹样,浑身肌肉被眩晕笼罩,绵软的像是包裹在一层虚无的棉花之中。慌乱中黎枝一试图扶住椅背强行让自己保持平衡,但身体的重量连带着丧失方向感的头脑让她连人带椅子一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厨房里的简亦忽的听见一声巨响,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被顺手牵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椅子,和一个浑身瘫软的女孩。
她将少女小心的扶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则去厨房冲了一杯糖水递给她。
“你经常这样吗。”
简亦冷不丁的开口。
“什幺?”
“不吃早饭,低血糖。”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简亦无奈,从餐桌上端来方才的那碗馄饨,坐到了黎枝一身旁。
“张嘴。”
瓷勺与白碗碰撞,一只雪白的馄饨随着这叮叮当当的鸣奏从泛着点点油光的清汤中捞起,随后一路游弋到了少女微微发白的嘴边。
“我自己……”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勺温润的热汤就顺着张开的唇送进来了。
滑嫩的馄饨皮包裹着清爽的肉馅,汤里是紫菜和虾皮的鲜香,能尝出来淡淡的胡椒粉的气味,不带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打破这份轻盈的调料。
黎枝一很久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更别说是简亦亲手包的。
她又想起年少时和简亦一起包馄饨的场景,她惊叹简亦手法的熟练,两只手像翻飞的蝴蝶翅膀一般,手指就那幺一捏,一朵花便出现在蝴蝶身下。反观自己又是沾水,又是折来折去,包出一个馄饨不是馄饨,饺子不是饺子的面团,难免有些沮丧。
她还记得当时简亦一边嘲笑她把自己弄的满脸面粉,活像个小花猫,一边假借擦拭的用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划过她的鼻尖。
她也一直一直不曾忘记她给自己的承诺,
她说,
如果她想吃,她会一直包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