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外的雪越下越大,细碎的雪花落在黑色的军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汐雪独自坐在侧帐内,手中的墨条在砚台上反复磨动,发出单调且沈闷的声音。
自从容照衡离开后,那句「妳已成了火的一部分」便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摊开手边残缺不全的军报,目光死死锁定在吴奎这个名字上。
根据史料,两年后的断魂崖之战,萧烬遥之所以会中伏,全是因为副将吴奎的临时倒戈。
那是历史上最卑劣的一场背叛,也是北烬王朝走向覆灭的起点。
现在是开元十四年,吴奎还只是一个立过几次小功、颇受士兵爱戴的百夫长。
林汐雪握紧了手中的白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既然历史是个圆环,那如果她在吴奎还没来得及背叛之前,就先将这根毒刺拔掉呢?
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借着微弱的火光,模仿南衡将领的笔迹,伪造了几封通敌的密信。
那是她身为史学研究者最擅长的技巧,连墨水的成份与纸张的褶皱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清晨,在林汐雪巧妙的引导下,巡逻的卫兵在吴奎的营帐内搜出了那些密信。
事情进展得比预期中还要顺利,甚至顺利得让林汐雪感到一丝不安。
吴奎被带到主帐前时,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世子,卑职对北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吴奎跪在冻土之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萧烬遥坐在高位上,金甲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冰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她看着那些证据确凿的密信,又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林汐雪。
在萧烬遥的眼中,林汐雪只是因为初次见到军法处置而感到惊惧。
她并不知道,那些足以夺人性命的文字,正是出自这双微微颤抖的手。
「斩。」
萧烬遥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神谕。
刽子手的长刀落下,鲜血溅落在白色的积雪上,开出了一朵刺眼的红花。
林汐雪看着那一抹血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叛将死了,断魂崖的惨剧,是不是就此被抹去了?
然而,那股重获新生的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
原本由吴奎负责戍守的北山隘口,因为将领突遭处死,防线出现了短暂的空缺。
新上任的将领对地形并不熟悉,更没能察觉到南衡军在雪夜中的动向。
「报!北山隘口遭遇南衡精锐偷袭,守军溃败!」
传令官的嘶喊打破了深夜的宁静,也击碎了林汐雪的美梦。
南衡军派出了一支死士,趁着守备交接的混乱,引燃了存放军草的后营。
更惨烈的是,那晚正值新兵交接,三十多名刚入伍的农家少年,就住在后营旁边。
他们在睡梦中被大火包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成了焦炭。
当萧烬遥带着林汐雪赶到后营时,火势已经被雪压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肉气息,混杂着尚未消散的血腥气。
林汐雪看着那些被擡出来的、缩成一团的焦黑尸首。
其中有一名新兵,前几天还曾憨厚地分给她半块烤饼,笑着说家乡的阿娘还等着他立功回去。
现在,他只剩下一只残缺的手臂,指缝里还塞着家乡带来的黄土。
萧烬遥站在废墟前,背影显得孤寂而沈重。
她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披风,寒风吹动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悲痛。
「这场火,本不该烧起来的。」
萧烬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责与疲惫。
「若不是吴奎突然通敌被诛,北山隘口何至于此……」
林汐雪站在她身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萧烬遥并不知道密信的真相,她依然相信那场处决是必要的,只是在遗憾时机的不巧。
可这种毫无察觉的自责,对林汐雪来说,却比最严厉的审问还要残酷。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林汐雪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烬遥转过身,看着林汐雪苍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以为林汐雪是在为这些新兵感到难过,便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战场无常,妳不必太过自责。」
「虽然吴奎该死,但代价终究是太大了。」
萧烬遥越是温柔,林汐雪的心就越是被罪恶感撕裂。
这就是反噬。
历史像是一张巨大且充满弹性的网。
她强行剪断了一根线,网却为了维持原本的平衡,强行拉断了旁边更多的线。
林汐雪踉跄地走出后营,冷风夹杂着飞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罪疚。
她低下头,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
在原本洁白无瑕的玉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深,像是被利刃生生划出的裂痕。
那裂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一只嘲弄的眼。
她瞒过了萧烬遥,却瞒不过这片天地,瞒不过这段被她强行拨动的历史。
容照衡说得对,进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她原本想当拯救者的,可现在,她的双手却沾满了鲜红的血。
历史的修正从来不是温和的,那是以命抵命的残酷代价。
林汐雪握紧了那枚裂开的玉,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迹。
这一次,她不仅没能砸碎圆环,反而被圆环勒得体无完肤。
而她与萧烬遥之间,从此隔了一道名为真相的深渊。





![[NPH]向寡妇献上聘礼](/data/cover/po18/884678.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