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是申城的初秋,雨水还是带着一股粘稠的闷热。祝嘉宁下班后,先去双语幼儿园接了儿子。她在一家出版社做教辅编辑,整天对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排版,眼睛总是带着点轻微的干涩,像是快要流泪的样子,她熟练地在车里摸索出一瓶常备的复合维生素,干咽下去。
“妈妈,我们为什幺要去爸爸学校?”
元元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个汪汪队的小书包,手正抓着一只断了腿的变形金刚玩得起劲。
“因为爸爸今天有很重要的演讲,我们要去给他献花。”
嘉宁一边打着转向灯,一边温和地回答。车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大众,后视镜上挂着元元在手工课上捏的黏土挂坠。
这是祝嘉宁现在的生活。
停好车,嘉宁牵着元元往校史馆走。远远地,看见丈夫陈知远站在廊檐下,旁边还有一排苍翠的香樟树下。他穿着最得体的一套深蓝色西装,正在和几位两鬓斑白的老教授交谈。
“知远。”
嘉宁走过去,把一束包装素雅的百合递给他,笑容温婉。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暖宝宝,隔着衬衫,准确无误地递到了嘉宁手里。然后自然地接过花,另一只手把元元抱了起来,笑着对身边的教授介绍,“这是我爱人,祝嘉宁,在出版社工作。”
几位老教授夸赞了几句郎才女貌,嘉宁一直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甚至还主动帮陈知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带。这种照顾人的熟练,是这几年在琐碎生活里磨出来的本能。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辆黑色轿车划破雨幕,稳稳停住,校领导纷纷转身迎了上去。车门推开,一个男人没让人接应,自己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走了下来。
他穿了一件裁剪极好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掩去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整个人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疏离。
那一瞬间,祝嘉宁觉得耳边的雨声突然消失了。
“那就是梁序。”旁边教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听说是最年轻的杰出校友,这次知远课题的专项资金,大半都要看他的意向。”
“梁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陈知远。”
徐校长的声音打断了嘉宁的瞬间失神。
梁序向这边移动,走到了陈知远面前。他比陈知远略高一些,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带出一丝极浅、却极酸的笑意。
“陈教授,久仰。”
梁序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嘉宁不可避免地盯着那只手看。她记得这双手曾因为为了省钱自己动手搬出租房家具而留下过粗糙的厚茧,曾为了她在寒冬的街头剥开一颗颗滚烫的板栗。更记得这双手曾握着笔,和她在祝家那个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并肩写下过对未来的规划。那时候祝家还在老城区住着带露台的复式,父亲偶尔推门进来,会笑着给他们送一盘切好的水果。
“梁先生客气了,您的捐赠对我们课题组意义重大。”陈知远礼貌地回握。
梁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视线微偏,落在了紧紧贴着陈知远站立的祝嘉宁身上。
祝嘉宁好像比他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齐肩的位置,发尾内扣,露出一截白皙而克制的颈项。她穿着一件浅杏色风衣,里面是米白色针织裙,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梁先生,这是我太太。”陈知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而自然。
“祝嘉宁。”
他念她的名字,语调平直,像是在介绍一位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幸会。”
他说得太从容了,从容到连祝嘉宁自己都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认识。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
“梁先生。”
嘉宁伸出手,指尖冰凉。
两人的手短暂相触。嘉宁的指节在那一瞬间像被什幺黏住了,迟疑了极短的一拍。那零点五秒的体温交换,顺着指尖一路灼烧到心脏。等她意识到不妥时,梁序已经先一步收回了。嘉宁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陈知远身后缩了半寸,手抓紧了丈夫的衣角,手指在风衣袖口里慢慢蜷紧,直到指尖发白。
站在一旁的陈知远,用指腹替元元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蹭上的雨水。
“爸爸。”
元元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他被陈知远抱在怀里,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梁序。
“这个叔叔是谁呀?”
梁序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孩子身上。眉眼轮廓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清晰的线条。
“这是梁叔叔。”
陈知远低声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元元该叫人的。”
元元点点头,又看向梁序,十分大方地露出一个笑。
“梁叔叔好。”
梁序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叫元元的小男孩。那双眼睛,长得太像嘉宁了,连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曲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元元’。”梁序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像是卷过了一层苦涩的药末。
“嗯!”元元点头,“妈妈说,是‘圆圆满满’的元。”
圆圆满满。
梁序捏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他们之间支离破碎,她却给了这个孩子“圆满”。
“初次见面。”
梁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藏在体面下的微颤。他竟然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元元。摘下了眼镜,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祝嘉宁熟悉的、曾经只属于她的温柔。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剥好的巧克力,放在了元元的手心里。
“陈太太,孩子教育得很好。”
“谢谢梁先生。”
嘉宁的手心全是冷汗。
“陈教授,”
梁序直起身,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知远时,眼神已恢复了那种商务的礼貌,
“你的课题我很有兴趣。不过,我习惯在投资前,先了解一下合作者的生活状态。
如果不介意,什幺时间能去贵府讨一顿便饭吗?”
陈知远愣住了,随即露出受宠若惊的喜色。
他习惯性地先征求妻子的意见:“当然欢迎!就是不知道嘉宁哪天方便,还有家里简陋,怕怠慢了梁先生。”
“不碍事。”
梁序转过头,目光在嘉宁苍白的脸上停驻了半秒,他看着她那双躲闪的、不安的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疯:
“我这人,最怀念的就是家常味。”
嘉宁抱着元元,只觉得怀里的孩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雨还在下。大礼堂钟楼的晚钟在此时敲响。
低沉而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