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序坐在真皮座椅上,车内开着极低的冷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外面初秋的燥热隔绝得干干净净。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祝嘉宁家里那种酱油和葱花混合的烟火气,还有陈知远系着围裙剥蒜的样子。
那温馨的画面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扎在他的所谓自尊心上。
“梁总,回酒店还是?”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很轻。跟了三年,他很少见到梁序这样失神。
“回公司。”嗓音哑得厉害。
梁序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飞逝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在车窗上拉出破碎的光影,像是某种无法对齐的时间线。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祝家看到的那张防疫接种卡。它就被随手放在电视柜旁,
可那上面的年份和月份,他看得很清楚,他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当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不能在那里多停留一秒。
那个时间点,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横亘在他和祝嘉宁断裂的七年之间。
太近了,离得太近了。
近到让人无法用巧合来安放。
他记得那一年,记得那个月,记得那一周,雨下得特别多,空气里总带着股洗不净的潮气。那是他人生最黑暗也最疯狂的一周
为了谈下一笔足以让他翻身的生意,他陪着供货商在郊区的厂房厂里硬生生守了整整七天。白天盯生产线,晚上陪酒、陪笑、陪熬夜。
记得喝了多少洋酒,记得胃部像被火烧一样的灼痛,记得他吐在洗手间洁白瓷砖上的那些鲜红的血。他甚至记得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前,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份合同,想的是:拿到了,嘉宁,我可以娶你了。
可是等他第二天清晨从酒精和血气中挣扎着醒来,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窝,屋子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过。
自己相爱的女朋友走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手机关机了一整夜。等他颤抖着手充上电,屏幕亮起,弹出来的只有一条冰冷的短信:
“梁序,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在那之前,祝嘉宁从未提过她怀孕,一次也没有。
梁序在黑暗中伸出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昂贵的西装袖扣。那是一枚定制款,冰凉、锋利,价格不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嫌弃过他戴这种东西,说硌手。他那时候怎幺说的?他笑着揉乱她的长发,大言不惭地开玩笑:“等我有钱了,我就戴那种带钻的、带宝石的扣子。要是想你了,我就摸摸它,就像摸到你一样。”
她当时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晃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恍惚。
现在想来,那笑意里或许早就藏着他没读懂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是被人从内里撕开了一道旧伤,再狠狠撒上一把盐。
梁序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起一阵近乎生理性的疼。
“祝嘉宁,你可真行。”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冷气里。
梁序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落地窗外,申城的灯火由盛转枯。烟灰缸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反复摩挲。他一直记得女朋友不喜欢烟味,但今晚,他需要这点尼古丁的味道来对抗那种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虚无感。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进行一种自虐般的推演:如果元元是他的,为什幺她不告诉他?如果元元是陈知远的,为什幺会那幺准时地出现在他们分手后的几个月里?
难道在那个他在酒桌上拼命、在病床上呕血的星期里,她就已经找好了退路?
她看着他在泥潭里挣扎,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计算着新生命的到来。
那种卑劣的怀疑像是一把双刃剑,割伤了祝嘉宁,也把他自己绞得鲜血淋漓。
他恨祝嘉宁可能存在的不忠,却更恨自己在意识到这种可能后,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厌恶,而是—如果她能背叛陈知远,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梁序深深陷在真皮转椅里,面前的那个水晶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半截半截的烟蒂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由枯萎和焦灼构筑的小型坟冢。点燃起今夜的第十七根烟,火星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像是一颗微弱而急促的垂死心脏。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烟头精准地按进灰烬里,而是缓缓地、近乎自虐地,将那截通红的火星直接抵向了自己的食指指腹。
“嘶——”
那是皮肉被高温瞬间灼伤的轻响。剧烈的刺痛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闪电般击中大脑,让他原本因为嫉妒而浑浊的意识在那一刻竟诡异地清明起来。
他没有缩手,反而加重了力度,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一丝焦糊味。烟头熄灭了,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红肿且迅速隆起的水泡。
梁序借着落地窗外透进的一点残光,歪着头,盯着那个透明而透着血色的水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哑而讽刺的轻笑。
但他停不下来。
窗外,夕阳尚未升起,可他已经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悠长的、无法回应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