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岑红着眼眶,将那份沉甸甸的笔录整理好,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傅西洲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接过嘉岑递来的笔录,一目十行地扫过。
“赢不了。”
傅西洲将笔录放在桌上,客观地剖析了现实的残酷,“前期正常的恋爱轨迹,完整的约会转账记录,身体上没有伤痕,药检结果呈阴性,加上那段看似自愿的视频。如果在法庭上,对方律师有无数种方法,把这定性为情侣间因为分手产生的挟怨报复。”
嘉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既然性侵罪在现有的物证下难以界定,那我们就先避开它。”嘉岑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切入点,“他利用这些视频威胁姜珂不能离开,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和强制侮辱的雏形……我们可以尝试找这方面的证据。”
傅西洲微微挑眉,看着她微红的眼角,不置可否。
他语气平稳地说,“先去准备初步的立案材料吧。”
……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嘉岑抱着资料魂不守舍地走出办公室时,正看到姜珂站在门口,仰着头望向天空。
她看了一会,没撑伞,就直接跑进雨中。
嘉岑立刻把卷宗塞给路过的同事,请他帮忙放回工位,抓起前台备用的一把长柄黑伞,毫不犹豫地也冲进雨里。
初春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般落下。嘉岑沿着法援中心外面的街道一路狂奔,终于在旁边的街心公园里,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
姜珂没有躲雨。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公园的喷泉池边,任由暴雨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肆意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流淌。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段像定时炸弹一样的视频,他人或是鄙夷或是同情的目光,如同这场躲不掉的暴雨,几乎要将她溺毙。
“姜珂!”
嘉岑冲过去,一把将黑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伞面倾斜,挡住了漫天的大雨,嘉岑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淋透。她担忧地看着浑身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的女孩,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家。”
热水澡,干净的睡衣,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当姜珂捧着茶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时,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和委屈,彻底决堤。
嘉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任由姜珂靠在自己的怀里放声大哭。
“嘉岑,你知道吗……其实最让我害怕的,不是那个晚上。”
姜珂哽咽着,“是他人的目光。”
“我去过一次警察局的门口。可是我不敢进去。”她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只要一想到,我需要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被追问细节,一遍又一遍地剖开我的伤口,我需要向他们证明,视频里那个迎合的女人不是真正的我……我就觉得我会被再次杀死。”
姜珂停顿了片刻,转过头,眼底盈着泪花,“嘉岑……我最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在想,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其实是愿意的?我是不是……其实是喜欢他的?”
嘉岑怔住了。
姜珂苍白地笑了笑。
“……好像只有告诉自己,我是喜欢他的,那是我们在相爱……”姜珂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绝望地涌出,“只有这样,我才能骗过自己,我才觉得我没有那幺可悲……我是不是疯了?”
嘉岑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看着我,姜珂。”
她先是心疼地把姜珂紧紧抱在怀中,安抚地来回抚摸着她单薄的脊背。
然后她擡起头,坚定地握住姜珂的手,强迫女孩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是因为你的大脑在试图保护你。”
嘉岑温柔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安抚,“面对无法反抗的暴力时,为了不让你崩溃,你的大脑会强行启动防御机制,试图把这段伤害合理化。这是创伤后正常的应激反应……但是不要用他的罪恶来惩罚你自己。”
“任何人,当他们审视和议论你时,他们的言语是一面朝向自己的镜子。那些荡妇羞辱,抑或是高高在上的冷漠和同情,照出的是他们内心的狭隘、丑恶与偏见。”
“这不是你的污点。”
嘉岑紧紧握住姜珂冰凉的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姜珂,贞洁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它从来都不可能是一个女孩的标价,更不该是你的枷锁。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不幸地走在路上,天降一场充满恶意的暴雨。”
嘉岑伸手,轻轻擦去姜珂脸上的泪水,“被雨淋湿的人,不需要为自己的湿漉漉感到羞耻。该感到羞耻的另有其人。”
窗外雷声翻滚,嘉岑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清亮而坚韧。
“……这是你的身体。这是你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