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出租屋里,一片昏暗。
窗外紧贴着铁轨,一节节列车轰鸣着驶过,车灯从窗边掠过时,光影在斑驳的墙皮上剧烈地交替。偶尔有一瞬间,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下一秒却又被黑暗重新吞没。
姜珂陷在那片阴影里,紧紧地捏着旧手机。
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喂?珂珂啊,你最近还好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试探和关心。
她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母亲似乎预感到了什幺,语气逐渐急促,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珂珂,妈都知道。村里老一辈人的观念就是这样,既然你都已经……都已经和他发生关系了,吃亏的总是女孩,咱们就不要闹得这幺难看了,以后还要嫁人的呀。”
母亲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热切:“对方家里找过咱们了,态度很好,甚至许诺给咱们在市里买几套大房子。你想想,这刚好可以作为你弟弟以后结婚的彩礼,还能供你弟弟上个好大学。他家那幺有钱,你跟了他,以后也不用再跟着我们过苦日子了……”
“……那我呢?”她打断母亲。
“我的想法、我的人生就不重要吗?”
母亲静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你不要这幺自私,也要想想你的弟弟。
姜珂没再说话了。
她静静地听着母亲在那边不停地试图说服她……她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在试图说服她,还是也在说服自己仅剩的良知。
其实,在拨通这个电话之前,姜珂也曾怀有一丝希冀。她本来想问母亲,或许苦一点、累一点,但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出来一起生活,远离那个动辄拳打脚踢的酒鬼丈夫。
……但在此刻,她悲哀地意识到,这样的问句有多幺苍白无力。
她想起在弟弟出生前,母亲也曾视她如珠如宝。
这个在平日里总是沉默隐忍,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女人,也曾在老酒鬼喝醉后抡起椅子重重地砸向她时,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挡在她身前,被打得头破血流。
可她同样无法忘记,也是母亲,在饭桌上严厉地夺走她筷子上的鸡蛋,坚持要留给那个碗里已经卧了两个鸡蛋的弟弟。也是母亲,悄悄收起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被她发现时,闪烁其词地嗫嚅着说不如去多赚点钱补贴家用。也是母亲,在听到隔壁村那个快四十岁的鳏夫愿意出高价彩礼求亲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个曾经勇敢护住她的母亲,好像已经在无数个漫长日日夜夜中,被磋磨着,渐渐沦为面目模糊的伥鬼。
母亲或许曾经爱她,或许仍然爱她,但她更爱她的丈夫与她的儿子。
她不恨母亲,可暂时也没法再继续爱母亲。
“……对不起,妈妈。”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告别,也像是在跟过去那个满身伤痕的自己告别。
她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挂断电话。
打开手机银行,她把这段时间打工赚来的所有钱,一分不剩地转进了母亲的账户。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拔出卡槽,将那张用了好几年的电话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在做完这一切后,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滚落。可在这个漆黑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一刻,她只觉得久违的轻盈。
*
复学后的第一周。
走廊上,一群男生不知从哪里听来几句捕风捉影的传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刻意地逼近她。他们用那种猥琐又下流的目光打量着她,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夹杂着轻慢的起哄与恶意的调侃。
这次的姜珂没有再颤抖,没有再加快脚步逃离,没有再垂下眼睛。
她挺直了脊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退缩地冷冷直视着他们。
“他是个强奸犯。”
姜珂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走廊里清晰地回荡,“我不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收过他家一分钱。我也不会撤销我的诉讼请求,不会接受任何庭外和解。”
看着几个男生脸上的嬉笑渐渐僵住,她上前一步,继续说,“哪怕一审败诉,我也会继续二审、三审,一层一层上报,直到他把牢底坐穿。”
“另外,”她扫视了一圈那几个脸色难看的男生,语气冷静,“也请你们停止对我进行违法的诽谤行为。否则,我会收集证据,同样对你们提起名誉权侵权的诉讼。”
走廊里瞬间安静。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的女生站出来,挡在姜珂的身前,皱着眉头大声斥责那几个男生,“你们有病吧?造女生的黄谣很光荣吗?滚远点!”
看着身边那些分明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出头的女孩子们,姜珂忽然轻轻地笑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会压垮她的流言蜚语,其实……也没什幺大不了的。
*
多年以后。
当姜珂穿着笔挺的职业套装,作为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代表,兼全球知名女性及弱势群体援助基金会的联合创始人,站在母校的演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朝气蓬勃的师弟师妹的眼睛时。
谈起这段满是荆棘的来时路,她对着话筒,如是说道:
娜拉走后才知道——
离开伞底,天并未下雨。
她也许仍旧会在某一天倒在路上,如同任何一个被淹没在时代滚滚洪流中的普通人一样。
但那条路,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一刻,她不再只是被活着。不再只是作为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母亲。
她好像失去一切,却第一次成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