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建元十年,腊月初九。
当秦彻被内侍拎上摘星阁时,膝盖都还是软的。
他在雪里跪了两个时辰,浑身只剩一块污浊的羊皮裹着。脚趾早已冻得发黑,失去知觉。内侍将他往地上一扔,“跪好。”
秦彻跪稳了。他垂着头,视线死死咬住楼板间的缝隙,不敢擡起。
身边立着一人。一双纤小的脚,套在绣花的缎面靴里。
“她叫姜姒。”内侍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陛下命你二人一同观礼。就跪在此处,不准出声,不准妄动——听明白没有?”
秦彻没有应声,身旁那个穿绣花靴子的,也没有作声。
内侍退下了。
秦彻仍盯着楼板间的缝隙,耳畔传来衣料窸窣的微响——那个叫姜姒的女孩跪了下来,就在他身侧,很近,近得他能触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依旧沉默,他也沉默。
两人并排跪着,宛如两只被提到笼边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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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声浪涌了上来。
三百里校场,两万甲士,七百三十三个跪着的人——那声音原是远的、模糊的,如风裹挟的潮响。可秦彻跪在摘星阁栏边,那些声响倏然逼近,近得似在耳中轰鸣。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嘶喊,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话语咒骂着什幺。还有人的嗓子早已哑透,哑得像生命最后一刻的哀嚎。
秦彻擡起了头。
他看见了。
楼下白茫茫的雪地里,跪着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青国的宗亲、朝臣、命妇、宫人——那些曾在母亲口中提起的名字,那些曾高居云端的身影,如今皆赤身裹着羊皮,跪在雪中,手中紧攥着一截麻绳。
绳子的另一端,拴着另一个人。
父子相牵,夫妻相牵,母子相牵。
秦彻看见了那条他曾跪握两个时辰的绳索——如今王后被拖拽而起,架在雪地间,颈间一道深红的勒痕,面上神情早已模糊。
但他看的不是她。
他看的是那些仍在行走的人。
牵羊礼尚未终结,队伍在雪中缓缓蠕动,如一条濒死的巨蟒,拖着残躯匍匐向前。为首那人——秦彻认得,是青国的王叔,先王幼弟。母亲曾提过他,说那是位风流倜傥的人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此刻那人浑身赤裸,仅裹着一块脏污羊皮,脖颈处被长绳栓着。绳子的另一端,被一个女子握在手里。
那女子秦彻也认得,青国的公主,王叔的亲侄女,比他年长不了几岁。
公主没有哭,她走在王叔身前,一步一步踩进雪里,双眼直直望向前方,不知在看什幺,也不知在想什幺。
秦彻看着他们从校场这头走向那头,又从那头绕回。
一圈,两圈,三圈。
雪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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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彻的后颈骤然绷紧,这声音——正是这个声音,将他从雪地里拎起,丢到此处。
是殷符的声音。
秦彻没有回头,他仍跪着,盯住楼下,盯住那条骤然停滞的队伍,盯住队首的公主与她身后的王叔。
脚步声自身后掠过,停在了栏杆边。
殷符就立在他斜前方,秦彻闻见一股酒气,混杂着别的什幺——脂粉的香,女子的气息,从那件玄色衣袍间隐隐透出。
“牵羊礼,”殷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足以让楼下所有人听清,“朕觉得,还不够。”
秦彻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对楼下两万甲士?对身后那群内侍?还是对他与身旁这女孩?
“亡国之人,”殷符的话音继续落下,“该知道自己如何亡的。该记住,从今往后,他们是什幺。”
他转过身,瞥了秦彻一眼。
“让他们看着。”殷符说。
秦彻不懂这话何意。
没关系,他很快便明白了。
楼下的甲士动了起来,几人上前,将王叔从队伍里拖出,按进雪地,另几人走向公主,也将她拖了过去。
秦彻听见了衣帛撕裂之声。
他看见王叔被按在那里,脸埋雪中,一动不动。他看见公主被压到王叔身上,衣裳被撕开,露出雪白的背、臂、腰肢——露出所有不该被窥见之处。
“王叔疼爱侄女,”殷符的话音从头顶落下,仿佛在说一桩趣事,“理所应当。”
秦彻仍不明白,可他看见楼下甲士将公主按下去,压上王叔的身躯。他看见王叔的脸从雪中擡起,扭曲着,嘶吼着,他看见王叔的脊背一次次弓起、塌下,再弓起、再塌下。
他看见雪地里,洇开一片猩红。
秦彻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他只知身旁那名叫姜姒的女孩,自始至终,未出一声。
他侧首看她。
她仍跪着,双目定定望向楼下,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唯有紧攥衣角的那双手,指节已捏得惨白。
秦彻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楼下。
他也不知自己脸上,此刻是何表情。
———
“过来。”
殷符的声音忽然响起,近在耳畔。
秦彻一僵,随即发觉——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姜姒站了起来。
她从秦彻身旁走过,走向殷符,脚步轻而稳。秦彻看着她跪到殷符跟前,垂首低眉,犹如一只温顺的羔羊。
殷符却并未看她,他伸手向旁一揽。
秦彻这才看见,栏杆另一侧还立着一人。
姜媪。
她是何时上来的?秦彻不知。可她此刻就立在栏边,站在殷符身侧,一身素淡衣裳,立在雪中,似一截被风吹弯的柳枝。
殷符箍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姜媪没有挣扎,她擡起眼,望了殷符一下——那双眸子水波婉转,看似空无,又似藏尽万千。
“好看幺?”殷符问她。
姜媪双目下垂,默默不语。
殷符低笑一声,他就这样揽着她,转身朝阁内走去。
经过姜姒身旁时,脚步略顿。
“你继续看。”他说,“看完了,再回去。”
姜姒跪在原地,垂首不语。
殷符揽着姜媪没入阁内,帘帷落下,掩去其中一切,却掩不住声音。
秦彻跪在那儿,听见帘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听见姜媪声声温婉动人的低吟,淡似轻烟,教人辨不出是痛楚,还是别的什幺。
接着,殷符的声音闷闷地从帘后传来:
“让你女儿仔细看,这也是她往后要学的。”
秦彻转过头,看向姜姒。
她仍跪在原处,目光锁着楼下,一眨不眨。楼下的“牵羊礼”仍在继续——不,或许已不配称“礼”。那些声响依旧上涌:哭声、喊声、还有别的什幺声音,混成一团,再分不清。
可姜姒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处已掐出血痕。
秦彻望着她,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跪着,与她并肩,一同望着楼下,一同听着身后,一同等待这场不知何时方休的“戏”,缓缓落幕。
———
夜色深沉。
殷符没有让他们离开,他们就只能那样跪着,在摘星阁冰凉的砖面上,跪了整整一夜。
帷帐之后,声响时而浮现,时而隐没。时而传来低语,时而只是细微的窸窣,有时又久久地静寂下去。秦彻不去听,也不去细想,只是垂首跪着,目光凝在地上。
姜姒也静静跪在一旁,纹丝不动。
天光泛白时,帷帐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姜媪,她发丝微乱,衣衫却穿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姜姒面前,缓缓蹲下,伸手轻抚过女儿的脸。
“饿不饿?”她问,声音仍是软的,糯的,与昨日一般无二。
姜姒擡起眼望向母亲。
姜媪眼下一片淡青,唇上没什幺血色。可她却笑着,那笑意是软的——淡如烟,柔似水。
“等会儿娘给你拿吃的来。”她说道。
随后她站起身,目光转向秦彻。
姜媪收回视线,转身朝阁外走去。
到门边时,她脚步忽顿,并未回头。
“姒儿。”她轻声说,“你送他回西苑。”
语罢,她推门走入外面的风雪中。
———
待秦彻与姜姒走出摘星阁时,雪已经停了。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四下静如一座空坟。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一路无话。
至西苑门前,姜姒停下步子。
秦彻也随之停驻。
他转过身,看向她。
她就立在雪中,衣衫单薄,发间沾着几粒未化的雪,双眼望着他——清澈如春水,又跃动如小火苗。
“我叫姜姒。”她说。
秦彻未应。
“你呢?”她问。
静了许久。
他才开口,嗓音沙哑,似被岁月锈蚀:
“秦彻。”
她笑起来,那笑意在雪色中明亮得灼眼,“秦彻。”她低声念了一遍。
说罢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秦彻立在西苑门前,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雪覆肩头,久到寒意渗进靴底,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将凝作一尊雪人。
他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饴糖。
不知是何时,被她轻轻塞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