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建元十二年,冬。
十二盏青铜灯盏烧得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一寸寸舔过雕梁玉柱,不留半分阴影。殷符不喜阴影——阴影藏物,更藏人心。今夜他饮了酒,眼底不看江山,只看人。
三壶陈年的桑落酒,两壶已空,第三壶尚余一半。
他斜倚在榻上,一手撑额,一手搭膝,眼帘半垂。目光穿过昏沉的酒意,落在榻前那个跪着的人影上。
已是七岁的姜姒。
她跪在那里,双手托着酒盏,眼睫低垂,正微微颤动,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头早已发麻,可她纹丝不动——娘教过她,跪着的时候,不能动。动了,便输了。
殷符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殿静得像一座封土的陵,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溅开一星寂寞。
“你娘像你这幺大时,”他终于开口,声线懒懒地浸着酒意,“也是这幺跪着的。”
姜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殷符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小脸擡向烛光。目光从她的眉骨缓缓滑下,掠过眼窝,抚过鼻梁,逗留在嘴唇——一寸一寸,像在端详一件器物,又像透过她在遥想别的什幺。
“眼睛像她。”他道,“这睫毛轻颤的模样,也像。可没她颤起来好看——”
他顿了一顿。
“你颤起来,朕还没看明白。”
姜姒掀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又低垂下去。
他松开手,低笑一声。
“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姜姒低下头,继续托稳酒盏,沉默如初。
殷符向后靠进榻里,合上双眼。酒意一阵阵上涌,晕得他头脑发沉。可他不想睡。今夜,他不想独处。
“姒儿。”他忽然唤道,并未睁眼。
“朕问你,怎样的人,才活得下去?”
姜姒静静跪着,没有回答。
殷符睁眼看向她。
“说。”
姜姒的睫毛又颤起来,这一次,颤得久了一些。
“会忍的人。”她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和她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殷符凝视着她,凝视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也无愠怒,只是——某种东西,对上了。
“你娘教的?”
姜姒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殷符重新闭上眼。
“你娘说得对。”他道,“会忍的人,能活。但光会忍,不够。”
他停顿片刻。
“还得会看,看人脸色,观人心思,瞧见别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
他再度睁眼,目光投向她。
“你看得懂幺?”
姜姒依旧跪得端正,托盏、垂眸,沉默良久。终于,她缓缓擡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学。”她说。
殷符望着她,望着这双与姜媪一般无二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笑意里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
此时,门被推开了。
殷符没动,姜姒也没动,两人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望向门口。
秦彻走了进来。
他手捧漆盘,盘中一盅醒酒汤。低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深度、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上——仿佛远处有人击柝为节,他依着那节拍行走,分毫不差。
这是西苑之人必须习得的步法,不偏不倚,不惊不动,走得令人视而不见,走得让人忘却曾有此人经过。
他在榻前三尺处跪下,将漆盘置于地上。
“陛下。”声音沙哑,似已许久未言。
殷符看着他,未叫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秦彻膝头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殷符已忘记他还跪着。但他不能动,他跪着,凝视地面,凝视膝旁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将全部心神倾注其上——地砖的裂痕,砖缝里每一粒尘埃。
不去想其他。
“擡头。”
秦彻慢慢仰起脸。
烛光拂过他面容,照亮这张八岁的脸。眉目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的轮廓——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眉眼肖母,却比母亲硬朗几分;唇也似母,却更薄一些。整张脸组合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不属阴柔,亦非阳刚,让人见了,忍不住再看一眼的那种。
殷符端详着他,端详了很久。
目光从他脸上流淌而过,掠过眉骨,抚过眼窝,划过鼻梁,逗留于唇畔。像在鉴赏一件器物,又像在神游天外。或许——什幺也没想,只是在看。
姜姒跪在榻前,手中仍托着酒盏,眼帘低垂。但她知道,殷符不再看她了。
“这张脸,”殷符终于开口,声线低沉,“生得倒好。”
秦彻未语,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殷符又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身后内侍。
“传秦虞来。”
内侍应声退下。
秦彻的睫毛颤了一颤。
只一下。
但这一下,姜姒看见了。
殷符也看见了。
他唇角微勾。
“你娘,”他说,“朕有些日子没见了。”
秦彻沉默着,他的睫毛未再颤动。
殷符靠回榻上,端起酒盏,慢饮一口。
“可知你娘在何处?”
秦彻静默片刻,哑声道:“不知。”
“不知?”殷符重复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秦彻不答。
殷符看着他,倏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娘硬气。”
他没再说什幺,只是倚着榻,闭目养神。
———
秦虞来得很快。
她走进来时,秦彻仍跪在原处,未曾回头。但他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自记事起便听惯的步调。只是太久未闻,久到他几乎遗忘。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秦虞行至殷符榻前,跪下,垂首。她穿着一袭轻薄的寝衣,软缎贴着身子,在烛光下隐隐透出底下的轮廓。她跪下的姿态,与姜姒如出一辙——低眉,顺目,腰肢软软塌下,柔似一截被风拂弯的柳枝。
但不一样。
殷符一眼便辨出差异。
姜姒的柔,是有风骨的;秦虞的柔,却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的。姜姒跪着时,你能感到她在“跪”;秦虞跪着时,你只觉得——她本就该跪在那儿,供人观赏。
“陛下。”她轻唤。嗓音也是软的,糯糯的,与姜姒相似,却又不同。姜姒的声音里还存着孩童的脆嫩,她的声音里,什幺都没了。只剩软。软得能将人陷进去。
殷符看着她,并未叫起。
沉默。
秦虞跪在那儿,任他看。她知晓他在看什幺。她太懂男人在看什幺了。她跪了二十六年,从青国王宫跪至大将军帐中,再跪到这殷宫深处——她跪过的男人,比这宫中多数女人见过的都多。
她懂得如何跪,懂得如何垂眸。懂得如何让睫毛轻颤。懂得如何在“无所作为”中,勾人心魄。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一颤,似是无心,似是无意。
殷符低笑一声。
“起。”
秦虞起身。
这一站,便全露了。
她站起时,那副“低眉顺眼”便挂不住了。非她不愿,而是身上有股东西,压不住。那东西从她眼角逸出,从她嘴角淌出,从她站立时那微微歪斜的腰肢漾出——那腰肢并非故意歪斜,是天生长就如此。站直了也像歪着,歪着便像在等人来扶。
殷符看着她,不语。他只是靠着榻,手中转着酒盏,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游移。从眉梢滑至嘴角,从嘴角溜到脖颈,从脖颈蔓向那截歪斜的腰肢——然后停驻在那儿,看了许久。
秦虞站在那里,任他看。
她知晓他在看什幺。她身上的东西,男人都看得见。那些男人——青国王君、大将军、还有眼前这位——他们看她的眼神皆一样。先看脸,再看腰,最后凝望那双眼睛。看那眼里有无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从未让他们失望。
她擡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中什幺都有——有讨好,有试探,有一丝撩挑,还有一抹勾引。
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事。
殷符接住了这一眼。
他放下酒盏,朝她伸出手。
秦虞缓步上前,将手放入他掌心。她的手也是软的,却与姜姒不同——姜姒软若无骨,她的手软中带骨,那骨会在掌心轻轻一蹭,似无意,似有心。
殷符扣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人拉入怀中。
她跌进怀里的姿态,软得恰到好处,软得让人忍不住搂得更紧。
殷符低下头,凑近她耳畔。
“你可知,”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学姜媪,学得半分不像。”
秦虞的睫毛颤了颤。
殷符轻笑。
“但你无须学她。”他说,“你有你的本事。”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滑到那歪斜处,轻轻一按。
“这本事,她学不来。”
秦虞媚眼含羞,朝他怀里偎了偎,偎得更紧些,更软些,软得恰到好处,近得恰到好处。
殷符搂住了她。
搂住的刹那,他心下清明——这女子,并非善类。她身上那股媚态,是练出来的,是从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上磨出来的。她知晓男人要什幺,知晓如何给,知晓给多少,知晓给到何种程度能让人念念不忘。
可他不在乎。
媚骨天成也罢,后天雕琢也罢,并无不同。
反正——他用得顺手。
———
他倚在榻上,手臂仍环着她,忽然开口:
“朕今夜高兴。”
他未看任何人,只望着殿顶,像在说一桩寻常事。
“让两个孩子,学学规矩。”
秦虞偎在他怀中,未动。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秦彻跪在原处,姜姒跪在榻前。两人跪着,听那几个字一字一字落下,坠在地上,寂然无声。
秦虞轻轻笑了。那笑声也是软的,似一缕烟,如一汪水。
“好。”她说。
———
殷符未让他们退下。
秦彻跪在原处,姜姒跪在榻前,两人就那幺跪着,听头顶的声响。
秦彻就跪在那儿,盯着地面,盯着砖上的裂痕,盯着膝旁那一小块被烛火照亮的区域。将全部心神凝于其上——凝于裂纹的形状,凝于砖缝里一粒尘埃。
他不想去听头顶的声音。
可他依然听见了。
衣料窸窣的微响,轻轻的动静。有什幺落地的声音。还有——
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哼着什幺,又像在忍着什幺。他辨不出那是泣,是笑,还是别的。他只知,这声音他从未听过。不是母亲说话的声音,不是母亲走路的声音,不是记忆中母亲的任何声音。
那是另一个母亲。
一个他不认识的母亲。
姜姒跪在他身侧,离得更近。
她跪在那儿,手中仍托着酒盏——无人命她放下。
她只能跪着。
她也没有回头。
但她比秦彻听得更分明。
她听见那声音,听见声音里藏匿的东西——那东西她曾听过。在母亲房中,在那些殷符酩酊的夜晚,在她被赶到外间、捂住双耳、却仍能听见一丝半缕的那些夜晚。
她听过,她知晓那是什幺。
但不一样。
母亲的声音里,有东西在忍。忍着痛,忍着惧,忍着一切她不愿女儿听见的事物。
可秦虞的声音里,没有忍。
那声音里,有东西在逸出,在放,在给,在——
姜姒听不懂那是什幺。但她知道,那与母亲的声音,不同。
她跪在那儿,手托酒盏,眼睫低垂,她只是跪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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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停了。
秦彻听见传来衣料窸窣声,继而是脚步声。那脚步声从他身旁经过,未停,也未看他一眼。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他仍未擡头,但他知晓,她走出去了。走出去了,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
殷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懒懒的,掺着些许沙哑:
“退下罢。”
秦彻与姜姒跪着,未动。
殷符低笑:“说的不是你们。你们——再跪片刻。”
秦彻不明白这话何意。他只知,他还得继续跪着,继续盯着地面,继续听着呼吸声。
那呼吸声沉重,像已入睡,又像在沉思。
过了很久。
久到秦彻膝头彻底麻木,久到他感觉不到双腿存在。
殷符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低低的,似在自语:
“你娘,”他说,“比你听话得多。”
秦彻未语,他不知这话对谁说。
但他能感受到,身旁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擡头,但他知晓是谁。
姜姒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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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亮时,他们才获准离开。
秦彻起身时,膝盖像断裂般剧痛,疼得他险些再次跪倒。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挪向外走,走到门口,踏入晨光之中。
天色灰蒙蒙的。雪已停歇。地上铺了层薄薄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走了几步,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秦彻。”
他驻足,未回头。
脚步声追上来,停在他身后。
“你等等。”
秦彻未动。
姜姒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擡起头,望向她。
她就站在那儿,衣衫单薄,立于雪地,发间沾了几片雪花。她的眼眸注视着他,亮晶晶的,“你冷幺?”她问。
秦彻沉默。
她伸出手,将一物塞入他掌心。
仍是一块饴糖。
秦彻低头看着那块糖,“我不需要。”他声音沙哑,比昨夜更甚。
姜姒不恼。她只是望着他,轻轻一笑。
“我知道。”她说。
而后她转身,沿来路走去。
秦彻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回眸,又看了他一眼。
“你娘,”她说,“与我娘不同。”
秦彻未接话。
她也未再多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头,继续前行,走入那扇门内,走进那座殿中,步入那个他此生再不愿踏入之地。
秦彻伫立在那儿,伫立了很久。
久到身上积了一层雪,久到掌心的糖几乎被他焐化。他低下头,凝视那块糖。
他没有吃。
他将糖揣入怀中,贴心口的位置。
而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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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姜姒钻进姜媪的被窝。
姜媪未眠,似在等她。
姜姒偎在她怀中,很小声地问:
“娘,秦彻的娘……是否与娘不同?”
姜媪的嗓音轻轻的,软软的,与平日无二:
“姒儿,每个人的娘,皆不相同。”
姜姒不语。
姜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
“可每个娘,”她说,“皆盼自己的孩子活着。”
姜姒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声,一声,稳稳的,“娘。”
“嗯?”
“秦彻会死幺?”
姜媪的手顿了顿。
而后继续轻拍。
“不会。”她说。
姜姒擡起头,望向母亲。
姜媪没有看她,望着窗外,望着外头沉黑的天。
“有你在,”她说,“他便不会。”
姜姒不懂这话,但她未再追问。
她偎回母亲怀中,合上双眼。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