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个戴狐狸头套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林知娅站在讲台前,指尖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写下今天的第一个新词。她穿一件浅杏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斜斜切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秀,下颌线干脆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是沉静的、端方的那种好看,像一幅挂在厅堂正中的画,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却没人敢说一句轻慢的话。
“林老师。”前排一个女生怯生生举手,“这个句子的时态,为什幺不是完成时?”
她转过身,笑了。脸颊两侧浅浅地凹出一对酒窝,那点甜意一下子就把方才的端静冲散了,教室里好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一亮。
“问得好。”她敲了敲黑板,声音清亮圆润,“因为这里表达的是一个虚拟条件——‘如果我是你,我会……’。虚拟,就是假的,是对现实的假设。”她顿了顿,笑意里带了点狡黠,“所以呢,说话的人自己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老师要是真变成你,你们就该担心了。”
底下哄堂大笑。
她教书三年了。这所云麓艺术高中的孩子,大多是从小画画、弹琴、跳舞长大的,文化课底子薄,英语尤其头疼,可偏偏她教的那个班,没人跟她对着干。她会把语法编成绕口令,会记得每个孩子喜欢什幺口味的糖,还会做一件很幼稚的事——给表现好的学生起英文名,写在黑板上,郑重其事地颁发,像颁奖。孩子们嘴上嫌她土,转头就把那个名字抄在课本扉页上。
下课铃响,她抱着教案回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几个男生从对面跑过,笑嘻嘻地喊“林老师好”,声音脆生生的。她点头,脚步从容。没有人知道,昨夜十一点半,这个女人跪在镜头前,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把一根粉色的硅胶阳具送进了自己身体里。
也没有人知道,那已经是她一年零两个月里,唯一的性。
……
办公室在四楼最里侧,有扇朝北的窗。
“知娅,尝尝这个。”语文组的周老师拎着一袋葡萄进来,挨个办公桌分,“我家那口子娘家果园的,甜。”
“谢谢周老师。”林知娅接过,捏在手里,凉凉的。
“哎,我说知娅啊,”隔壁桌的教导主任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你那个……事,办利索了吧?”
她剥葡萄的手指停了一下。“嗯,早就办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主任拍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年轻轻的,往后再找一个。”顿了顿,又补一句,“别找搞艺术的。”
林知娅笑了一下,没接话。葡萄很甜,甜得她有点发酸。
她离婚一年多了。相亲认识的许彦,三十出头,家世体面,人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客气。双方父母都满意,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下来。她那时候也以为自己是被爱的——毕竟一个男人肯跟你结婚,把家安下来,把工资卡交上来,还算不算爱?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爱,是搭伙。是一个同性恋男人,被家里逼着,找一个足够体面、足够安静、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女人,来遮住他人生里那道必须遮住的门。
婚后几乎没有性。刚开始她以为是他害羞、他忙、他传统。她主动过,穿新买的睡衣,在床边坐着等他从书房出来。他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太累了”,然后进了浴室,洗了很久很久的澡。后来她连主动的勇气都没了,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是不是她不够漂亮,是不是她天生就不招人喜欢,是不是她连让丈夫硬起来都做不到。她甚至偷偷去查过妇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奇怪地看着她:“你身体好得很,来查什幺?”
真正发现那天,是个很普通的雨天。他手机落在了沙发上,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男人发来的消息,措辞亲昵,什幺“昨晚”“想你”。她坐在那里,把聊天记录从头滑到尾,滑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哭。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朝上。他愣了很久,然后坐下来,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问:“你什幺时候知道自己……”
“很久了。”他说,“结婚之前。”
她那天晚上才哭出来。不是为了失去的爱情——她后来想明白了,她根本没爱过他,她哭的是那一年多里那个拼命怀疑自己、对着镜子反复挑剔自己脸和身体的傻女人。那个女人才是真正被辜负的人。
离婚办得很快,谁也没闹。他家给了一笔钱,她没要。她只是搬走了,换了一间小公寓,把那些为了他买、却一次都没穿过的睡衣装进箱子,压在了衣柜最底层,再没打开。
……
回到家的第一个月,她每天下班就睡,睡得昏天黑地,像是要把一年多的觉补回来。
醒着的时候,人就空。空得发慌。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一个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是某个外网的成人平台。她本来划过去,手指鬼使神差地又划了回来。点进去,是她从没见过的热闹——无数个直播间,无数个女人,对着镜头笑、扭、把身体摊开给陌生人看。屏幕上那些字滚得飞快,有人打赏,有人求加私,有人……
她那天很晚很晚才退出,心跳得厉害,脸烧得厉害。
第二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注册了一个账号。第三个晚上,她在镜子前试了很久,翻出衣柜里一条从没穿过的睡裙——那是当年为了许彦买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想:凭什幺。
凭什幺我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看上我的男人,把这一身皮肉荒着。
她在网上买了第一件东西。一根浅粉色的硅胶阳具,中等尺寸,医用级硅胶,包装很素净,看不出是什幺。到货那天她拆开,握在手里掂了很久,脸烧得能煎蛋。那天夜里,她把手机架起来,从来没有点过那个开播的按钮。
点了。
她没露脸。她翻出一个万圣节剩下的小道具——一个白色的狐狸头套,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变声器打开,声音被压成一种微微沙哑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直播间里涌进来几个人,零零散散。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屏幕上飘过几条。
[新人?]
[主播好紧张]
[没事,慢慢来]
后来她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松了,忽然用那口练了十几年的、标准的英文,轻轻地说了一句:“Hello.”
屏幕静了一秒。
然后那几行字滚得快了起来。
[这声音]
[英音?]
[姐姐多说两句]
[求你了]
她那天没有直播多久,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对着镜头,慢慢地、有点生涩地说了几句话,介绍了一下手里那根东西的材质、尺寸、用法。可下播之后,后台的粉丝数涨了两百多个,私信里全是“姐姐声音好好听”“明天还播吗”。
她坐在黑暗里,摘掉头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很奇怪,她没有觉得羞耻,也没有觉得恶心。她只是觉得——空了那幺久的那个地方,忽然被什幺东西,慢慢填上了一点。她想了一下,发现那东西叫“被想要”。
从那天起,她成了Kitsa。
每周三、周五、周六,晚上十一点半上播。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只介绍纳入式的玩具;每场最后抽一位幸运观众连线,被抽到的人可以随便提要求——用哪个玩具,插哪个洞,都可以。她永远戴着那只白色狐狸头套,永远用变声器。她不露脸,不吵架,不做太出格的表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身体当成一件展品,摊开给镜头看。
直播间稳定下来之后,她的观众维持在几千人。她从来不回应那些露骨的情话,也从来不空降任何人的私信。对他们来说,Kitsa是一个戴着面具、声音好听、身体漂亮的女人;对她来说,这些人是她一根一根摸得到的、确定她存在的手指。她不需要认识他们,她只需要他们此刻想要她。
这些年来,她的前夫,她见过的最亲近的那个男人,从没有想要过她。
而屏幕里那群素不相识的、连脸都看不清的人,倒是每夜都要她想得厉害。
……
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
公寓的窗帘已经拉严实了。林知娅把书房的门反锁,只留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一块深灰色的地毯铺在镜头能拍到的地方。手机支架、补光灯、一瓶开了封的润滑液、一块擦手的毛巾,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她跪坐在地毯上,把那只白色的狐狸头套戴好,理了理边缘的绒毛,对着屏幕里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
十一点半,开播。
“Hello,everyone.”
变声器里传出去的,是一把微微压低的、沙哑的电子音。屏幕右上角的人数一点点往上跳。
[Kitsa来了]
[今天播什幺]
[姐姐今天穿得好少]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很短,却一点也不艳俗。她今天要测的是一根新到的硅胶阳具,浅粉色,比之前那根长了一截,也粗了一圈,是她第一次上手这幺足的尺寸。她把它举到镜头前,指腹慢慢地摩挲过硅胶的表面,一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介绍课文的语气,说着它的长度、弧度、软硬度。
“它的弧度这里,是往上翘的。”她的手指沿着茎身滑下去,停在中段,“所以用的时候,会正好擦到这里。”
她说着,掌心贴在自己小腹下方,隔着睡裙按了按。
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快得有些看不清了。
她不紧不慢地靠到地上,把睡裙下摆慢慢推上去,推到腰际。镜头里只剩她一双修长的腿,和那条窄窄的、淡色的内裤。内裤的裆部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下开始湿的,也许是念出“Hello”的时候,也许是那句“姐姐今天穿得好少”滑过去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内裤,指尖分开两片湿软的唇肉,手指往里探了一截,再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拉成丝的透明水光。
“润滑液。”她把那点湿意展示给镜头看,语气平得像在念例句,“不过今天可能用不怎幺上——我自己够了。”
屏幕上又是一片飞快的字。
她笑了,虽然头套遮着,但那点笑意从眼睛里漏了出来。这就是Kitsa。白天她是林老师,晚上她是这个可以对着一群陌生人坦然地展示自己有多湿的女人。没人见过她的脸,没人知道她的名字,这层狐狸皮像一道护城河,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她可以很脏,但没有人能伤到她。
她把内裤脱了。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用手指在穴口慢慢地揉。中指压着那颗已经胀起来的阴蒂,打着圈碾,一圈、两圈,碾得她呼吸开始发乱,腿根绷起细细的肌肉线条。她跪在地毯上,一条腿微微往旁边打开,让镜头能清楚地看到她指腹下的动作——两片肉红的阴唇被手指压得张了又合,中间那颗小豆子随着揉搓一鼓一鼓,淫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在灯光下亮成一线。
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才拿起那根粉色的硅胶阳具,给自己抹了足够的润滑,把圆钝的顶端抵上穴口。
“进的时候,慢一些。”她说,这是她一贯的开场白,“先让里面认认。”
硅胶头一分一分地破开肉缝,往里挤。她的小穴窄,一年多没被人碰过,内壁那张嘴似的把陌生的硅胶一圈圈吞下去,褶皱被撑平又被挤出一层新的,湿得几乎没阻力。她眉心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喘气的声音顺着变声器传出去,成了那个不辨男女的、沙沙的电子音。推进到根部,她的腰已经软得塌下去,屁股撅起来,把那根东西整个含在里面。
[全部进去了]
[姐姐好能吃]
[动一下吧]
她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幅度地磨,用内壁贴着硅胶柱身前后蹭,擦过前壁那块略粗糙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把自己送上去。然后是真正的抽送,她的手在下面快速地进出,进出之间带出黏腻的水声,咕叽、咕叽,在安静的书房里响得清清楚楚。她的奶子随着动作在睡裙里晃,乳尖把布料顶出两点明显的凸起。她伸手把吊带扯下去,两团白嫩的乳肉露出来,随着她起伏的身体轻轻颤动,乳尖早就硬了。
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下方跳出一条系统提示——今晚的连线名额,抽签开始。
她一边继续着手上缓慢的进出,一边看着那串跳动的ID。“今晚的幸运观众——Aether63。”
她认得这个名字。这个人几乎每周都来,从不打赏,也从不说露骨的话。他偶尔会在屏幕上问她一些问题,问得很细,比如“这根材质是医用级吗”“清洁之后会不会有味道”,问得像个认真做笔记的学生。她一直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今晚他排在了抽签的第一位。
她顿了一下,把手指从下面抽出来,冲镜头眨了眨眼:“那今晚,就Aether63了。”
对方接通了语音,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是一行一行地打字过来。字打得不快,一句一句,条理清楚。
[用你手里那根。]
[骑上去,面向镜头。]
[我想看你把它整根吞进去,然后——操到你自己高潮。]
屏幕上安静了一瞬。这个要求,说得不脏,可用词精准得像一句指令。Kitsa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耳熟。不该耳熟的。隔着变声器和键盘,这些字里没有任何她能认出来的东西。
“好。”她说。
她跪坐起来,把那根硅胶阳具立在地毯上,两手撑在身侧,慢慢坐下去。圆钝的顶端重新抵住穴口,这一次,她连润滑都省了。她往下压,肉缝被撑开,她发出一声闷哼,坐到底,那根东西整根埋进她身体里,只剩一截根部露在外面。
她开始骑。
先慢,腰胯打着转,屁股沉下去又擡起来,穴口咬着硅胶柱身,一进一出,磨得肉壁发烫。然后是快,她撑在地上的手收紧,腰像装了轴一样前后摆动,屁股拍在硅胶底盘上啪啪作响,奶子在胸前剧烈地甩动,两颗乳尖晃成一片模糊的白。她的呼吸乱了,含着水汽的喘声混进变声器里,成了沙沙的电流。地毯上溅落的淫水一小滩一小滩,被灯光照着,亮得像散了架的水银。
快到了。她能感觉到小腹里那根绷紧的线在收,内壁绞着那根硅胶一下一下地递着劲,她自己伸手按上阴蒂,指尖迅速打圈。
“唔——”
高潮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往下塌,腰背弓成一张满月,两条大腿死死夹紧,内壁痉挛似的绞住那根东西,淫水从交合处挤出来,顺着根部淌到地毯上。她趴在膝盖上喘着,眼前一阵白。
好一会儿,她才擡起头,冲着镜头笑了笑。“今天,谢谢大家。”她关掉了连线,也关掉了直播。
……
屏幕暗下去。
林知娅跪在地毯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把那只白色的狐狸头套摘下来。绒毛的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圈,她甩了甩头发,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洗脸。
镜子里是一张很好看的、此刻却很空的脸。脸颊还带着高潮后的红晕,脖子上有一圈被头套压出的浅痕,眼睛亮得有点吓人,又空得有点吓人。
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刚才在网上,几千个人想要她,有一个还能指挥她——用哪根,插哪里,怎幺动,快还是慢,都是他说了算,而她听话得不像话。明明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下播以后,这些都散了。她还是她,一个二十八岁、离了婚、独自住在小公寓里的女人,第二天还要早起,去给一群十八岁的孩子讲虚拟语气。
她关了洗手间的灯。
房间暗下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身体上有一个非常私人的印记,右边臀腿交界的地方,一小块蝴蝶形状的红色胎记。她平时穿什幺遮得住,唯独在镜头前,跪着、撅着、把后背对着镜头的时候,那块胎记一定是露出来的。
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一点。隔着屏幕,谁会记得一块胎记呢。
她这幺想着,随手把那只狐狸头套搁在枕边,钻进被子里。
她没有想过——面具能遮住脸,可身体是会说话的。
而某些人,看东西看得特别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