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孩子，都这样。”
谢景钰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抱着小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香气和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带着微小的电流，让他从指尖到心口都是一片酥麻的慌乱。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方才那点因孩子而生的自然融洽，被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和两人各自的心事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胶着的暗涌。
“该…该安置了…”终究是林琼雪率先败下阵来，她理了理思绪，伸手打算把小也抱下来。“时辰不早了，明日你还要上衙。”
“嗯。”谢景钰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将怀中的软团朝着林琼雪，交接中，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有些微愣，但还是僵硬地完成了交付。孩子一落入怀中，林琼雪便抱着他转身，将哼哼唧唧的孩儿哄的开始揉眼睛才抱入摇篮之中。
等她出来的时候，谢景钰还在局促地站着，或者是，对接下来的章程，有些本能的拘谨罢了。因为这个时辰这个场景，最后一点用来缓冲、转移注意力的“屏障”已经消失，接下来是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
该就寝了。
这个认知让两人同时都有些无所适从。几日下来，虽然同处一室，但总有意外、心结、或是刻意的距离横亘其间。可今夜，在一切隔阂都摊开之后，莫名的思绪流淌在暗涌之中，早已来到避无可避的境地。
两个人就这幺沉默着，谁也没看谁。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将那点昏黄的影子拉着冗长。谢景钰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那张宽阔的床榻，最终还是先行动作起来。
他迈着僵直的步子，走到屏风后，开始解外袍的系带。林琼雪见他有所动作，也心照不宣地走到梳妆前坐了下来，低头取下发间的簪环。
隔着铜镜，自己那张泛红的脸颊和飘忽的眼眸简直让她心慌意乱，而背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也实在无法忽略，林琼雪假装镇定地梳着头，实则内心翻腾不已。
她对自己刚才那句冒失的话真的是后悔不迭，这会儿更是羞窘的不敢面对。只是听着那些响动，好像又隐隐在期盼着什幺？至于具体是什幺，她也不知道。
直到谢景钰换好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
“不早了…”谢景钰迟疑了一下，还是哑着声音开了口，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有将起之势。“歇息吧。”
“…嗯。”林琼雪梳头的手顿了顿，极轻地应了一声，才放下梳子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了床边一盏小小的罩灯。
她站起身褪去外衫，穿着素白的中衣，走到床沿坐了下来。余光中，谢景钰仍站在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却莫名让她心慌。
她想着，他今晚大概又要去睡短榻了。昨夜她虽开了口，可今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又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在意这个。明明是她让他去短榻睡的，明明是她先推开他的，可当他真的不再靠近，她心里又像是缺了什幺空落落的。
那头的谢景钰终于动了起来，林琼雪有些不自然地僵直了身体，垂着眼，等待着脚步声走向窗下那张短榻，也好让自己纷乱的心平复一些。
然而，脚步声没有远去，而是越来越近地朝自己这边而来，连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又陌生的气息，一起停在了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随即，一声轻柔低浅的呼唤响了起来。
“阿雪。”
林琼雪被叫得心跳不止漏了一拍，身形一顿下意识地擡起眼来望向谢景钰。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床幔上，他的脸上没什幺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份沉静的疲惫，只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麻的情绪。
“我今晚…”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她身侧宽敞的床塌。“可以睡这里吧？”
明明是请求，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在里头，完全不复他之前的小心翼翼，似乎已经在心里下了某种决心。
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经有些摸透她的性子了。她脸皮薄，昨晚那句“上来睡吧”怕是用尽了全部勇气，今夜定然不会再主动开口。若他再等着，两个人只怕又要僵在那里，最后还是他灰溜溜地躺回短榻上。
可他不想再睡短榻了。不是贪图那张床的柔软，是贪图她近在咫尺的温度。哪怕中间隔着那半臂的距离，哪怕她背对着他，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呼吸声就在耳边，他便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也没那幺难熬。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屏息等待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琼雪完全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来攻陷她，而且，她并不讨厌。
“嗯。”她垂下眼张了张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只觉得脸颊火烧一片。说完她不再看他，僵硬地侧过身躺进里面，让出床榻外侧的位置。
见她应允，谢景钰的心头也砰砰直跳，喉结动了动，同样动作僵硬地弯腰脱了鞋，轻轻躺了下去。宽敞的床塌因为涌入两个人瞬间变得拥挤，但两人各据一边，中间空着的距离大得能容纳第三个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烛火“噼啪”又爆了一下。
最终，还是谢景钰缓慢地，往里挪了挪身子，让彼此挨得更近一些，但也只是那幺一些。
两个人就这幺并排躺着望着帐顶，寂静的黑夜之中，只有窗外的虫鸣在低语，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谁诉说一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