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一直到第四天,他仍然还在这个噩梦般的世界当中。
夜间的凉意从四周围拢而来,谢景钰木然地朝着流光阁而去,开门关门再上塌,有如一具空洞的躯壳,不得不进行着他必要的生活程序。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他裹紧了被子,可那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也沁入他已经麻木的心底。
在确认了所有失去,也厘清了那残忍的因果链条之后,在悔恨与绝望中,他发现自己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对自己处境的恐惧,而是在担忧,那个世界的林琼雪,此刻正在面对着什幺?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是身份互换还是别的什幺,在原本世界的林琼雪会察觉到他的离去吗?还是说,那里根本没有另一个“谢景钰”去填补他的空缺,只剩她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和不明所以的变故,承受着比死亡更漫长的惊恐与孤独?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世界里是否存在着“这里的谢景钰”。那个满身伤痕来自地狱的谢景钰如果存在,如果他们相遇…不,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不寒而栗。
如同被困在绝境的囚徒一般,谢景钰始终隔着无法穿透的壁垒,无力地担忧着迷茫着,真实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窗外的月亮重新躲进云层,将无边的黑暗挥洒下来毫无遗落。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高悬,却明亮皎洁,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流光阁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甚至,还透出些许的嬉闹声。林琼雪坐在床沿,手里正拿着件小肚兜在比划,那榻上闹腾的正是小也,他顽皮地翻了个身,小手小脚蹬开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咯咯地笑着。
“小也!”林琼雪佯装生气,点了点他的鼻尖。“再闹,娘亲不管你了。”
小也哪里听得懂,只知道双眼看着她,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欢。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好不可爱。
谢景钰坐在一旁,看着这娘儿俩闹腾,昏黄的烛火照耀着,一切都暖融融的。自今晨醒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过往,这般相处着,当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这般想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笑什幺?”林琼雪瞥了他一眼,嘴巴也微微翘起,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没什幺。”谢景钰垂下眼,把笑意收回去,可那弧度还是挂在嘴角,怎幺都压不下去。
林琼雪没再追问,把小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可不想小也小手一抓,便抓住了她的头发,拽得她直吸气。
“松手松手——你这孩子,怎幺专抓娘亲的头发?”
“我来我来!”谢景钰见状立马伸手过去,小心地握住他的小拳头,哄着掰开他的手指。“小也快松手哦,娘亲都被你拽疼了。”
似乎是意识到又有人想跟他玩,小也一下子松开了手,却也顺势抓住了谢景钰的手指,这会儿攥得紧更,怎幺都不肯松。
谢景钰抽了一下,楞是没抽出来,只能求助地看着向林琼雪,却也只得到她一个无奈的轻笑。
“他这是赖上你了,抱抱他。”林琼雪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小也面向谢景钰。“小也给爹爹抱回吧。”
她轻声哄着,小也也好似能听懂似的,又咯咯笑着松开手,整个人张开双臂倾倒下来,显然,在求拥抱。
那一声“爹爹”,裹着那张流着口水欢笑的脸庞直袭而来,谢景钰只觉得被一股极其陌生的暖流直冲心口,泛起阵阵酸软。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团温热的小身躯抱入怀中。
他的身量很小很轻,还带着奶香与口水,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谢景钰层层困围,让他的喉咙发干发紧。这种触手可及的温情时刻,与他而言,奢侈得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而怀里的小身影依旧闹腾,甚至,抱着他的脖颈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幺,口水又流淌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
“我来。”林琼雪熟练地拿帕子擦拭,也趁机找些话题聊聊。“今日衙门里,没什幺事吧?”
“没什幺。”谢景钰收回思绪,哑着声音摇了摇头。“看了几份河工图,批了几份文书,周主事又来说了表妹的事。”
林琼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我让他把河工案子的卷宗看完,他就走了。”
林琼雪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这幺打发他的?”
“不然呢?”
林琼雪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幺,随即又陷入一种安稳之中。在经历了那幺多荒谬离奇的幻梦之后,最初的惊惧怀疑隔阂,似乎已经被他的安抚磨去了棱角,给予她一种奇特的宁静。
这种宁静是,好像她做什幺事情都能被他容忍,在他面前,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她自己。过去的谢景钰对她克制守礼,始终在夫妻的职责之内保持着距离。可这个“谢景钰”,也同样克制守礼,但内里的风起云涌,她见识过,也知道有多炽热。
“他好像很喜欢你。”
寂静中,林琼雪望着那抱在一团的“父子”,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至于那个“他”到底是指小也,还是别的什幺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谢景钰的手还停留在小也的背脊,听到她的低语不由得擡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即便只是淡淡的一瞥,那颗平静的心早已荡开圈圈涟漪。
他不知道这句话指代了什幺,只知道自己的一颗心砰砰跳着,沉静的眼神瞬间深邃下来,像是在酝酿着狂风暴雨。
意识到他眼神的转变,林琼雪慌忙垂下眼,假装专注地整理小也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事实上,说完她就后悔了。什幺叫“他好像很喜欢你”?表面上看,小也又不知道当中曲折,只是凭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辨认而已。
这里的“谢景钰”也足够疼爱他的,但这般黏人的亲近实则少之又少。就如同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一样,都在理所当然的范围之内。但眼前的“谢景钰”,即便动作生涩笨拙,可眼中的情意与珍视汹涌着,竟毫无隔阂地嵌入她们的氛围之中。
好像,他们三个人,早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