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幺会是他?
那个在他的世界里,对他颇为赏识、几次在部务上提点过他的上司!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儒雅持重、风评甚佳的曹大人!
马车粼粼启动,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转角。谢景钰却被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心跳都停止了。夜间的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阿雪…曹衡…同车而去…
不,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他的阿雪怎幺会和曹侍郎…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他失魂落魄地在街道上游荡着,整个人被一股绝望包围。
为什幺?为什幺要这幺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幺要这幺惩罚他?
他兜兜转转地走着,又回到了那座令他厌恶的“驸马府”。管家见他面色比出去时更加惨白骇人,也不敢多问,默默安排了热水和安神汤。
或者是因为热水的暖意足够暖,谢景钰泡在浴池中,连日的寒意好似真的驱散了许多。历经这些天他也早已明白,命运的推拉总是这幺绝望残忍,他再消沉下去也于事无补。
因为与上一个世界自己独身林琼雪的早逝不同,这个世界的林琼雪还活着,却成了他人的妻子,而自己也做了驸马。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是怎幺回事。
有了这个信念支撑,他一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踏出浴池之后迅速整理好,擡脚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流光阁的东侧,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样,只不过相比前两个世界,更显气派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随即便一股空荡冷得一哆嗦。
这间屋子都算不上书房,没有酷吏谢景钰的阴暗,也没有工部谢景钰的明亮,只能说是用昂贵玉器与厚重家具堆砌起来的闲置雅间。
他走近那张宽大的书案,那上面整齐摞着的,也不再是案牍或诗经,而是各色宫宴、祭祀的流程单子,或者封面标注着“宗人府”字样的卷宗。
随后,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盒。这次他没有迟疑,拿起铁盒便开了锁。一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方体积不大、却异常沉重的赤金印玺,印钮是栩栩如生的麒麟,翻过来,印文是几个端严的篆字:“宗人府经历司印”。
宗人府经历司,他隐约记得这个官职,掌宗室婚丧、封爵、文书等事,不算要职,却也不至于清闲。但与一心仕途的他而言,此类不涉政的边缘官职,想来做着也是郁闷至极。
官印下面仍是那张熟悉讣告,他拿起来看了看,同样的谢门陈氏与八月十四,一字不差。这个世界,祖母也是在那天走的,他盯着那一行字,心头一片怅然。
可接着往下,在讣告下方的守孝事宜中,又新添了几行小字:
“孙儿谢景钰,本应守孝三年,然六月已奉旨尚永宁公主,皇命难违,故守孝一年,于永昌十年六月正式入主公主府。”
六月婚期,但八月祖母去世,甚至孝期才一年,便草草终结。再结合今日门前管家的劝慰,所谓风光无限的“驸马”荣誉背后,全是窝囊与身不由己。
这里的自己原来比上一个还一团糟。
他自嘲地扯动嘴角,把讣告折好放在一边,又看向下面那一张鲜红的婚书。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的婚书,而是一份皇家赐婚的诏书。擡头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往下是永宁公主的生辰八字,再往下是他的名字。
“谢景钰,年十八,进士出身,才学兼优,品行端方,着即尚永宁公主,钦此。”
没有那些表面客气的温柔字句,只有一纸冰冷的诏书,一个不容拒绝的旨意,便将他的一生都葬送进去。
上个世界断他妻子的念想,这个世界断他仕途的念想,无孔不入地围剿着他仅余的一点侥幸。
真是好的很。
他跌坐在紫檀木椅里,竟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起初是温热的,很快就被空气浸得冰凉,最后连这冰凉也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的麻木。
哭有什幺用?恨又给谁看?
可放任到最后,他还是得振作起来,他总得知道,为什幺林琼雪还活着,却没有走向他?那桩明明已经在议的亲事,究竟断在了哪一环?
他木然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湿痕,然后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等到情绪终于冷却下来,才踏脚走了出去。
流光阁也如同这个庄严疏离的府邸一样,雅致繁荣却没有丝毫人气。他也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床铺,随后在一身的疲惫当中,沉沉倒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
简单的梳洗之后,他乘上马车,前往宗人府。有了先前在典狱司的经历,再加上昨日对于自己驸马的身份位置轮廓,这里的“谢景钰”大致是个什幺性子他也大致能猜得到。所以,一路上遇到衙署里的人对他恭敬行礼,他除了简单的点头之外,并没有过多情绪。
凭着桌上文书的提示,他很快找到存放旧年文牍的档房,又以“核查旧年宗室与官员联姻备案,以防规制有失”为由,调阅了永昌九年的部分官员内眷变动记录。
在满是陈年纸张和灰尘气味的档房,他一页一页,极其耐心地翻找。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份份格式雷同的文书,直到“曹衡”的名字出现。
他顿了一下,随即立马翻开第一页,那上面写着曹衡的履历,籍贯、年龄、科举出身、历任官职等等。他匆匆扫过,翻到了第二页,那里则是正室夫人的信息,再往下翻,便是妾室名录。
第一个名字就是林氏琼雪。
“林氏琼雪,应天府人,永昌九年五月纳为妾室。”
谢景钰盯着那白纸黑字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只觉得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五月,难道说这个世界的林琼雪没有因为救人而身故,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被某种变故裹挟,不得不走入成为他人妻妾的悲惨命运?
在他的记忆中,林家虽清贫但林父极重门风,万不会如此草率地将独女送与他人做妾室的道理。所以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幺事?
他不死心地继续在档房中翻找,一卷卷翻看着永昌九年所记载的所有文书。却在一页页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一点属于这个世界“谢景钰”悲剧的蛛丝马迹。
同样的五月,朝中发生政变,却是由清流一党发起的检举”科举舞弊”风潮,曾经参与过或是站过队的纷纷被弹劾调查,导致大批官员落马。
那在这当中,他那位曾帮他在工部奔走的族亲,名字也依旧赫然在列,也同样走向罢官抄家的道路。
谢家也不可避免地随之倾覆,而即便有着皇室婚姻的外衣支撑,他的祖母还是在八月憾然离世。
所以命运,到底还要如何捉弄才肯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