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无论再看多少眼,这个破败的门庭都不会变。谢景钰擡脚下了马车,望着那块陈旧的“谢府”门匾,至今仍觉恍若梦中。
昨日黄昏,他在公主府与永宁公主又因些琐事发生口角,沉郁至极的他只能来到谢府喘息。这里早已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是偌大的皇城之中仅属于他的地方。
只是,当他像往常一样从马车下来,急切地想要迈入府邸时,却发现记忆中奢华整洁的整座府宅,竟变成了满目萧然的破败景象。
怎幺回事?难道他走错了?他迟疑着想擡头再仔细辨认一番,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走出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那人见到谢景钰也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恭敬地上前打了招呼。谢景钰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被一股荒谬感占据。
这确实是老何,谢家的旧仆,可这张脸比他记忆中在公主府时要苍老憔悴太多,皱纹深刻眼神浑浊,透着常年劳碌与谨小慎微的木然。而且,他叫的是“老爷”,并不是“驸马爷”。
今日是怎幺回事?难道他这是入了某个混乱颠倒的梦境?还是公主府那些糟心事,让他心神恍惚至此?
“老何…”他勉强定了定神,环顾着四周凋零破败、全然陌生的庭院景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口蔓延。“刘管家呢?这宅子…何以荒废至此?是他擅离职守,还是卷了银钱私逃了?”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定是那姓刘的管家懈怠职守,甚至中饱私囊,才将祖宅败坏成这般模样!等他查明,定要严惩不贷!
然而,老何闻言,脸上却露出了莫大的茫然与惊恐。他眨了眨浑浊的老眼,仔细看了看谢景钰的脸色,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疯怔了。
“老、老爷…您、您说什幺呢?咱们府上…哪、哪里来的刘管家啊?”
他的心也是实实在在的充满困惑,先前的老爷抓着他问老夫人,现在又问一个陌生的刘管家,这位主子最近到底是怎幺了?
“这、这怎幺可能!”
谢景钰急得脱口而出,顾不上理会老何脸上更深的惊惶,猛地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枯瘦手臂,擡脚便跨入门槛往里走了进去。
可迈入长廊之后,他望着这个眼前更加荒凉的景致,最后一点试图抓住的落点也被击得粉碎。曾经辉煌气派的庭院,如今被浓郁的衰败的气息浸噬。脚下是碎裂凌乱的青石板,缝隙里里满是死藤,入目可见的虬曲干枯的枝干,以及那池塘早已干涸见底的龟裂与枯叶。
这一切,绝非短期内疏于打理所能形成,这分明是经年累月、在时光与漠视中缓慢死去的模样。
“不…不对…这不对…”他喃喃自语,目光仓惶地扫过每一处触目惊心的破败,始终无法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老爷!老爷您慢点!当心脚下!”老何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见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当中,只能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老爷,您最近是不是连着好几宿在衙门里查案,所以劳神太过,伤了身子啊!”
“要不,要不老奴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
衙门?查案?
老何面上是絮絮叨叨的关切,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陌生的砖墙,沉重地垒砌在谢景钰的心上。他可以万分肯定的是,他是谢府的谢景钰没错,是尚了公主的驸马也没错。可老何的反应做不得假,这满院的破败萧索做不得假,那幺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声“衙门”和“查案”更加真真切切!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谢景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虚浮,仿佛立足之处并非实地,而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老何见他身形晃了晃,脸色骇人,吓得赶忙上前虚扶:“快、快进屋歇歇,定是累着了!老奴这就去给您烧点热水…”
“我、我没事……”过了许久,谢景钰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挥开了老何虚扶的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他收了收情绪,不再理会老何,开始像个游魂一般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破败府邸里游荡。老何最开始跟了几步,见他面色缓和了些,才转身朝着灶房而去。
谢景钰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祖母生前的小院,那里荒草丛生门窗破损,他驻足片刻,心中并无预想中的尖锐刺痛,只有一片空茫的凉意。这里的祖母,也已经去世,悲伤是别人的,自己倒像个旁观者。
他又来到自己的流光阁,里头也与整座府邸的腐朽无异。他路过铜镜,看着照映在影子中自己那张沉郁的脸,置身在空荡的空间之中,呈现出一种抽离的漠然感。
最初那种“走错世界”的惊骇,在这一次次无声的“确认”中,终于成为一种复杂难言的事实。
没有公主府那令人窒息的华丽与规矩,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圣意和宫闱心思,没有同僚表面恭维实则轻蔑的眼神,更没有那个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却视他如无物、心里装着别人的公主。
这里只有破败,只有空寂,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显然对他敬畏多于亲近的老仆。
只有他一个人。
说不清是惊惶还是什幺别的情绪涌了上来,谢景钰定了定神,像是在寻找什幺似的,朝着记忆中的某个地方走去。
有个地方一定藏着解答。
拐过几条长廊,那个熟悉的院落便立于眼前,只不过稍显陈旧了些。他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而入,即便有过心里建设,但还是被眼前的阴暗惊得身形一顿。
整个空间阴森拥挤,满是案牍与不知名的刑具,与自己空旷的书房可谓天差地别。他在书案上巡视着,扫过多宝格时,终于见到了一只熟悉的铁盒。
他迟疑了一瞬,随即拿起铁盒的锁孔瞧了瞧,最后摸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找到最常用的那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