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将盒盖掀了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粗劣的青田石印章。他拿起来看了看,有了方才的惊骇做铺垫,那底部深红的“典狱司谢”四个字真真实实地印下来,也好像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麻木。
随后,他将印章放到一旁,望向里头折叠整齐的几页纸张。展开仔细一看,居然是祖母的讣告。一样是永昌九年八月十四,唯一不同的是,讣告下方守孝的注脚并没有波折。
没有所谓婚期与皇命,这只是一份纯粹的丧事通告,也就意味着,在这个世界,祖母去世后,这个“谢景钰”实实在在地为祖母守了孝,并且毫不意外地孤身一个人。
铁盒的最底层还有几页纸张,谢景钰有些怅然地放下讣告,转而将它们都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份大理寺案卷,最上面一张的擡头写着:“永昌九年五月案”。
永昌九年,正是三年前的五月。
他的心猛地一跳,迅速摊开纸张阅读起来,这里详述了那年五月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风暴,起因是吏部侍郎马宁远弹劾御史中丞高善文御下不严,原本以为是一桩常见的政敌攻讦。然而,这位御史为避嫌推了子侄出去,最终意外牵扯出更多陈年弊案,导致其派系内多名官员被查,引发剧烈风暴。
这场政变的规模、影响,甚至波及的某些人物,都与他记忆中那场浩劫有重叠之处,但性质却截然不同。
在他的世界中也存在五月那场政变,但其实那更像是“有预谋的立场清算”,是新兴的“帝党”对盘根错节的“旧勋”势力发起的一次蓄谋已久的清洗,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味道。
而那场风波虽然惨烈,后续影响却远不及这里的广泛。导致谢家被牵连的族亲,在这份文书里同样出现了,罪名是“附逆”和“贪渎”,结局虽依旧是流放,可措辞和定性却是轻了许多。
只不过,谢家也依旧因此受到重创,家破人亡。
两个世界的同一条时间线,同样的事故与经历,故事的走向却完全不同。那幺,关键的分叉点在哪里?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五月的春宴。
那时,他新科进士,二甲传胪,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祖母的病容在那时尚未显现,只是反复念叨他的亲事。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工部那个空缺,也实在是忙得疲于应对,草草翻过几张画像之后,便借口同窗相邀,周旋于各种宴会当中。
其中最盛大的,莫过于宫中为皇子择选伴读所举办的春宴,原本与他一个小小的进士毫不相干。可同窗们盛情举荐,更说是难得的扬名与结交之机,他心中虽惦记工部,却也知道这样的场合关于前程,所以在获得举荐之后,便踌躇满志地去了。
那场宴会的确热闹,今科英才新晋俊彦齐聚,吟酒作似谈古论今高谈阔论不断。他意在结交无谓出不出风头,故而谨守着新科进士的本分,作着那安静衬托之举。
整个宴会都是欢快高涨的,只不过中途,因为永宁公主的现身有过短暂的微妙,但也随着她的离去瞬间消散。
当时的他并未多想,那场春宴在他眼中,也应当只是仕途上无数应酬中的其中一场。因此在宴会结束之后,他的一切都如常。
然后,便是急转直下。
春宴后不久,他期盼的工部任职文书没有降临,反而是一道将他人生彻底扭转的赐婚圣旨,并且,婚期就定在六月。
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将圣旨上的所有字句念完,每一个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轰得他耳中嗡鸣不断。
驸马…尚永宁公主…择日大婚。
他都来不及问为什幺,便浑浑噩噩地成了驸马。
后来,他才从一些零碎的、闪烁其词的议论中,拼凑出那可笑的真相。
原来那场文华春宴,明面上是为皇子择伴读,暗地里,也是一场为永宁公主择选驸马的相看。永宁公主彼时在宫中及京中贵戚间,声名狼藉,急需安全的安置来维持皇家的体面。
而他谢景钰,家世清贵又尚无派系根基,相貌才学还算入眼,在皇室看来,他便成了最容易掌控,也最体面的驸马架子。
那时,祖母因为婚事也忧郁过渡缠绵病榻,他却不得不被迫筹备婚礼,在她绝望哀叹的眼神中,麻木不堪地接受着命运的安排。五月中旬朝廷的“清算风暴”倾轧下来,他虽然因着驸马身份免于动荡,但族亲乃至祖母的离去仍然无比避免。
六月成婚,八月祖母病逝,他因这桩御婚,守孝之期被皇权特许大幅缩短,在一种巨大的悲恸与荒谬交织中,完成了尚主的一切礼仪,搬进了公主府,开始了与公主相看两厌、在华丽牢笼中日渐窒息的生活。
当年那一步踏入了春宴,他以为走向的是前程,实际上踏上的,是一条早有预设的、通往精致傀儡的传送带。而眼前这个世界里,那个因故而错过春宴的“谢景钰”,虽然坠入了尘埃,挣扎于污秽,却至少…逃过了成为提线木偶的命运。
原来,“自由”的代价,与“尊荣”的代价,竟都如此惨重,惨重到让他这个知晓两种结局的人,坐在这片废墟里,连悲喜都无从分辨,只剩下满腔被命运反复愚弄后的、冰凉的木然。
原来如此。
谢景钰放下手中的案卷,缓缓坐上冰凉的木椅,将自己没入浓稠的黑暗之中。命运的拨弄何其庞大,他的挣扎何其无力,心中那点初窥真相时的错愕感,此刻逐渐被更荒诞更悲凉,以及一种物伤其类的怆然取代。
寂静中,他忽然无声地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看吧,谢景钰,无论你怎幺选,最终,似乎都逃不开一个“失去”的结局。只是,一个穿着华服在冰面上行走,一个赤着双脚在荆棘中爬行。
究竟哪一种,更像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