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突然的空落,致使谢景钰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望着那个低垂的身影,心中霎时间又泛起阵阵闷痛。
林琼雪此时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脆弱得仿佛瞬间就要消失。他明白她为何如此,她看到了永宁公主,那个在他“原本”人生里名正言顺的妻子。在她眼中,自己此刻的靠近,或许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僭越,或是一种令她自惭形秽的对比。
他顺着她方才视线飘忽的方向,再次看向水榭边。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愉快交谈的两人脸上。灯火辉映下,永宁公主弯着嘴角,与身旁的宋时微低声说着什幺,眼角眉梢都漾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光彩。
在这个世界,她活得张扬明媚,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粲然。她终于挣脱枷锁,得以站在心悦之人身侧,展露出她本应有的、被爱与自由滋养的神采。
宋时微,才是她想要的。
谢景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这个卑微躲闪的女子,心中那点酸涩与闷痛,随即便一股释然取代。
姜千雪已经有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而他,也有他自己的天地要顾。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重新握住了林琼雪那只冰凉的手,目光落在了回廊的另一头。
“走吧。”他牵着她,没再看水榭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从另一侧疾步走去。“我们回家。”
他说,我们回家。
林琼雪浑身一震,愕然擡头,却只撞见他一个决然的背影,手被他牵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伐。
他的掌心温暖而坚定,顺着相贴的肌肤,一点点渗入她冰冷的指尖,也熨帖着她心中的刺痛与卑弱。她看着了两人交握的手,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想说“你不必如此”,也更想说“我们不该这样”,可那些字句哽在喉咙里,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并且,她的手显然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只是很轻的,她回握了一下谢景钰的手,轻得谢景钰似乎都感受不到。他没有停下脚步如常走着,却像是回应似的,将手掌又收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回廊,将身后的圆满渐渐抛远,共同走向属于他们的,前途未知的前方。而路途再远,始终有走完的时候。
他们踏出门槛,夜风忽地吹拂脸庞,多少将心中的波澜吹散了些。马车已经在等着了,谢景钰松开手,率先上了车,随后又朝着林琼雪伸手。
和来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林琼雪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迟疑,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和谢景钰一起进入温暖的车厢之中。
回程的路上仍然是安静的,只有车轮辘辘碾压青石路面的声响,和穿过街市偶尔飘进来的短暂喧闹。
谢景钰自上了马车,便松开了握着林琼雪的手,与她分坐两侧。
他闭着眼,像是在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也似乎在给林琼雪喘息的时机。今晚的种种对于她而言,比起言语安慰,宁静的独处显然才是最重要的。
林琼雪又何尝不明白他的用意呢?
关于自己,关于公主,她有太多情绪需要理清。谢景钰的沉默,已经是最大程度的体贴了,她如何能不感激呢?
马车回到谢府时,夜已经很深了。谢景钰依旧扶着她下了车,却没有松开,牵着她踏过府门,一路走到了流光阁。
丫鬟们见两人回来,立马迎上来伺候,他们各自默默洗漱,又换了家常衣裳。待丫鬟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此时,小也也已经在奶娘那里睡下,他们无可避免地直面上彼此。
也许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林琼雪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而她对面的谢景钰,也没有照常走向短塌,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他或许是在等她,等她自揭伤疤。
“不知谢郎君,可愿听听我的往事。”寂静中,林琼雪平静地开口,她望着谢景钰,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你想说,我自然是愿意的。”谢景钰擡起眼也看向她,语气温和平稳。他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
“嗯。”林琼雪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像是所有的言辞都斟酌完毕,才缓缓开口。“原本,三年前的四月,家里人有在为我议亲的。母亲说,那是一户很好的人家,若是成了,必定是我们林家高攀。”
“月末,为了给母亲祈福,我去了趟城南,回来的路上,河边有个孩童玩耍,不慎落水。我、我一时心急,顾不得许多,便跳下去想拉他上来……”她顿了顿,像是忆起当时的痛苦,身子也颤抖了一瞬。“孩子被推上了岸,可我力竭了,河水又冷又急,我很快便沉了下去。”
“后来等我有意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岸边,正躺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说到这,她的脸色又白了白。“那个人正是曹衡,据他说,他正好路过,便出手救了我。只不过我当时浑身湿透,又衣不蔽体,他又将外袍给了我,护送我回家。”
“后来他说,是为了保全我的名节,也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向我父亲提议,纳我为妾室。说是一举两得,既能全了林家的脸面,也能……也能给我一个归宿。”
“我父亲母亲……一开始拼死不同意。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怎肯让我为人妾室,还是……还是曹衡那样的人。”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是对父母当初竭力维护的心疼与愧疚。“可是不知怎的,我落水被曹衡所救、衣衫不整的事情被传开了,甚至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
“为了保全林家的名声,也为了不让那些流言蜚语彻底毁了我,父亲他最终不得不,低头答应了曹衡。”她的泪水汹涌而出。“而我父亲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无颜再见同僚,也辞了官,带着母亲,离开了盛京。”
“进了曹府……”林琼雪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努力平复着情绪。“我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会讨好。曹衡他一开始或许还觉得新鲜,后来见我总是这般木讷无趣,也渐渐失了耐心,来得越来越少。”
“再后来,我有了身孕。”说到这里,她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又遗憾地用手拂了拂,那里已经再也没有了跳动声。“可是……孩子没能留住,莫名其妙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在曹府,就彻底成了一个摆设。一个不能生育、不得宠爱、连下人都可以随意轻慢的废人。”
她艰难地说完,或许是心中还有暖意支撑,情绪却没有从前那般窒息。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坐在对面一动不动的谢景钰,眼中已是愤怒不已。
她所说的“一举两得”“保全名节”的所谓善举,实则全是悲劣的掠夺行径。曹衡,他这是生生用舆论和权势,折断了一个清流之家的脊梁,碾碎了一个少女的一生!
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这出意外的话,他们原本的轨迹,是不是同这里一样,会是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