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捉弄何其残酷,兜兜转转,将本该明媚的人生摔得支离破碎。她是,他也是。
谢景钰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股怜惜取代,他平了平心底的情绪,继而端起茶壶,给林琼雪又斟满一杯。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着,又目光沉静专注地望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顿,也下了决心。“如果我们回去了原来的世界,我会助你摆脱曹衡,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知道,自己的婚姻无力挣脱,但至少,他想要给她一些盼头。
回去?摆脱曹衡?
林琼雪原本还沉溺在痛苦的回忆当中,猝不及防听到他的提议,不由得微楞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哀伤又难以置信的含泪脸庞。
真的吗?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是在无声向他问询,她真的能曹府彻底摆脱姨娘的身份吗?
谢景钰直面上她的泪眼,也没有退缩,而是笃定地点了点头。得到他肯定的信号,林琼雪随即又酸了眼眶。
如果是这样,那还用问吗?她肯定是愿意的!
“我愿意!”她哽咽着脱口而出,又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愿意。”
“好。”谢景钰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心中那块石头似乎也落下了一些。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他们之间的纽带将更加牢固。“今晚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我今晚,还睡短榻。”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来,往短榻的方向而去。林琼雪看着他弯腰整理着被褥,先前的激动不由得又被一阵酸涩取代。
他一直在帮她,可是,也一直在睡短榻,白日里他还是上衙,如果今后几日都这样,他如何受得了?可若是邀他上床睡,特别是他答应帮她这个节点,倒是显得她有些心思不纯了。
她咬了咬牙,最终做了个决定。
“谢郎君。”她鼓起勇气走近几步,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要不,我睡短榻吧。这里被褥也暖和,你……”
“你连着睡了几天,身子会受不了的。”
谢景钰正俯身整理着被褥,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关切,心中微微一暖,但还是温和地拒绝了她。
“不必了,我还能再忍忍。衙门里若无急务,午后也能稍作补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身形上。“倒是你,近日心神耗损,又要带孩子,需要好生休息才是。”
“可是……”
林琼雪还想争辩,但还是被他打断。
“去睡吧,不必管我。”
两人一时僵持在那里,谁都不肯让步。谢景钰仍在沉默地铺被子,林琼雪看了看他的身影,又看了看里侧宽敞的床铺,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要不……一起睡床吧。”
话一落下,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轻浮,而谢景钰也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建议。
“不是那个意思!”林琼雪的脸颊瞬间爆红,立马补充起来,生怕他误会什幺,头也埋得极低。“我想说这床够大的,我们一人一床被子各睡各的,谁也碰不到谁。”
“我、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幺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快又急,与其说是让谢景钰安心,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
谢景钰默默听着,只觉得越听越离谱,甚至,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失笑的情绪。她不会对他做什幺?在这种情境下,难道不该是她担心他会对她做什幺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提出了一个怎样“大胆”的建议,却又用如此天真笨拙的方式试图“保障”他的“安全”?
谢景钰看着她那副羞窘的样子,心中骤然被一股柔软击中。他能看出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又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两人的处境寻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的确,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身体疲乏,以及未来重重迷雾的压力,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暂且休憩的理由。那幺,就不要在这漫长的夜晚中无谓僵持下去了。
“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有妥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他重新弯腰,将被褥抱了起来。“今日确实累了,大家都需休息,便依你所说。”
林琼雪见他终于答应,心中那块大石骤然落地,紧接着便是更汹涌的羞意袭来。她低低“嗯”了一声,却不敢看他,迅速走到床边,和衣飞快地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谢景钰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模样,难得地轻扯嘴角摇了摇头。他抱着被子,吹熄了大部分灯烛,也和衣在外侧躺下,盖好棉被,背对着里面。
黑暗很快笼罩下来,隔绝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两人都一动不动,身体僵硬,仿佛两尊并排陈列的雕塑。
过了许久,久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也许是疲惫终于战胜了尴尬,也许是身下柔软床铺的舒适让人放松,也许是对方平稳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奇异的安抚,林琼雪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景钰听着身侧传来的安稳呼吸,一直微蹙的眉宇也缓缓舒展。他也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惨白的月光从窗缝渗了进来,照进这个略微拥挤和生疏的床榻。这里的两个人寂静地沉眠,而同一片月光之下的另一个人,仍然陷在冷冰的无望之中。
房中的一切陌生又熟悉。毫无生气的床铺又四周阴冷的空气,谢景钰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注视着眼前的寂寥,仿佛还身处幻梦中。
这是他重回这个世界的第三日。他如何能想到,自己还尚在幸福的当口,又立马被抛到这个冷酷的世界,成为了典狱司谢景钰。
白日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用尽全部意志力,将自己又带入到生硬的冷硬气势之中。夜深人静时,则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想念着自己刚刚拥有的一切。
他的阿雪,才刚刚得以拥抱,又即将分离。那幺这次,又是谁在陪着她呢?
可他身处在这里,也同样如履薄冰。白天的时候,他整理自己值房书桌上的东西,同时也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不知道是哪个“谢景钰”也在查曹衡,竟被查出了他与驸马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驸马,并且永宁公主已经死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驸马萧之朗。而萧之朗,又如曹衡搅合在一起。甚至,他查阅过那些往来项目,工部的账目大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