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幺,泪水又不断地翻涌上来,布满了沟壑丛生的脸旁。
“老人家。”谢景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此处有一具无名男尸,身量年岁与你所述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受损难以辨认。”
“你可愿……随我去看上一眼?”
“啊……”心中的预想被一层层残忍撕开,老妇人忍不住瘫软下去,全靠搀扶她的差役支撑。她看着谢景钰,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景钰示意差役扶好她,自己率先走向停尸房深处。他走到靠里的一张台子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被脸色惨白的老妇人。
“老人家,若受不住,不必勉强。”
说完他正打算掀开白布,那老妇人不知是看到了什幺,双眼睁得极大,目光定格在了尸体那双尚未被白布遮盖的布鞋上。随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差役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台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顺儿——!我的儿啊——!”
她整个人扑倒在停尸台上,双臂抱住那双穿着布鞋的脚,脸颊贴上那僵冷肮脏的鞋面,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
“是顺儿!是我的顺儿啊!这鞋……这鞋是我做的!是我一针一线给他做的啊!”她哭喊着,手指颤抖着抚过鞋面的每一寸。“他说娘做的鞋合脚,耐穿,一直穿着……一直穿着啊!怎幺会……怎幺会变成这样啊!”
“我的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啊!”老妇人这会哭得泪眼模糊,又哆嗦着往上将白布掀了起来,看清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之后,几乎要晕厥过去。“我的儿啊,你叫娘往后可怎幺活啊!”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更添几分绝望,旁边的差役都不忍地别开了脸。
无名男尸有了身份,但谢景钰的内心并没有轻松,反而越发沉重。所有的怀疑和推测都尘埃落定,但前路却困难重重,更不是他所能解决的。
“大人……”老妇人哭了许久,才擡起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谢景钰,眼中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是莫大的火焰。“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他绝不会跟人私奔!他是个老实孩子,在萧府当差勤勤恳恳,从不多事!他更不会偷拿主家的东西!”
这点谢景钰他自然也明白,赵顺之死,必与萧府有关,而且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谓的“偷窃私奔”,不过是拙劣的遮羞布。
“老人家,令郎之死确有蹊跷,但查案也不是一两日就有线索。”他示意差役将虚脱的老妇人扶起,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拿了些碎银塞入她手中。“这些银钱你先拿着,回去好生度日。本官目前在查办此案,若有需要,你可去城东的谢府寻我……”
“大人,谢大人……”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作势又要跪下磕头,被谢景钰拦了下来。
“你且记住,”他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着刚才未尽的话。“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切记,保全自身,以免招致祸事,明白吗?”
“民妇明白,民妇明白……”老妇人含泪用力点了点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老人家,今日你先回去吧。”
“是,是……”老妇人再次千恩万谢,目光不舍地在那块白布上停留了片刻,才在差役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阴冷的停尸之地。
随着老妇人的离去,方才撕心裂肺的画面也渐渐远去,可谢景钰仍然感到一股凄凉。萧府、驸马、宫牌、谋杀、母亲绝望的眼泪,无数线索与情绪如同沉重的锁链一涌而上,占据了他整个疲惫的身躯。
他知道自己该立刻展开深入调查,动用一切手段撬开缺口,但他更清楚,以他现在这“冒牌”的身份和心境,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需要时间消化和理清头绪,更需要属于这个真正身处黑暗世界的力量和决断。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值房,反手闩上门。屋内光线昏暗,桌上摊开着赵顺案的卷宗,旁边是那本要命的账本抄录。他坐到案后,想提笔整理思绪,可指尖冰冷颤抖,连笔都握不稳。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阵阵发黑。他伏在案上,闭上眼,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如果,如果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幺做,该怎幺在刀尖上行走,怎幺从这些血腥的线索里撕开真相……
他甩了甩头,将所以消沉的思绪都甩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消沉的时候!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谢景钰又带着一身疲惫出了典狱司。马车摇晃着,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谢景钰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建筑物上时,莫大的寒意再次汹涌而来。
这里不是谢府,而且比任何一个谢府都要气派威严的府邸,那上面清晰地显示出三个鎏金大字——
公主府。
公主府?他怎幺会在这里?车夫怎幺会把他送到这里?难道,难道他又来到了驸马的世界?
不,不要,他要逃,他要立刻离开!
谢景钰本能地后退一步,就想重新钻进马车,命令车夫立刻离开。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门房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驸马爷,您可算来了。”门房笑盈盈地鞠着身,
气势倒是完全不输人。“公主殿下吩咐了,您一回府,便请您立刻去正厅,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公主等候多时?谢景钰此时心中惊涛骇浪,他对公主生疏得很,完全不知道要等他做什幺。但既然又踏入这个世界,他还是得应对,也明白现在逃避不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了理思绪,脸上尽力平复到一副疏离的状态。
“有劳。”
他跟在门房身后,穿过重重院落,公主府的奢华与威仪也扑面而来,心中也是诚惶诚恐。没走多久,便被引入一处灯火辉煌的正厅。
厅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梨花香。上首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绯红宫装、容貌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正端着茶盏喝茶。
正是永宁公主姜千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