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明面上看,金额明细都对得上,每一笔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在工部多年,当中的弯弯绕绕,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有人在吃空饷。
利用采买之便,强行拉高单价与人工的份额,并从中套取银子。而源头,正是曹衡。不,不止,曹衡的上头是王尚书,他批条盖章,也身处其中脱不了干系。
而其身后更庞大的势力,则是驸马萧之朗的本家萧氏一脉。他的伯父乃当朝太尉,更有多位身居要位的文武官盘居朝中。一年前,有都察院御史弹劾萧氏族中的某一位,最后以惨死诏狱收场,可见其权势之大,手段之狠。
圣上或许未必不想动萧家,只是当时这位御史的前车之鉴实在太过惨烈,朝堂之中也再无人敢言萧氏之非。
所以如今,他即便手中握有证据,也无力改变任何。至少,这件事情,是他办不到的。可是他也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他仍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这几日,他一直在记录着账目上出现的疑点,并将自己的猜测和遭遇都写了下来,尽量让事情便得明朗。毕竟,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清晨的床铺也和夜晚一样寒冷,谢景钰恍惚着起床洗了把脸,擡脚便往典狱司而去。进入府衙,一路上都没碰到什幺人,他也懒得周旋,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打算再找找线索。
“叩叩”才刚刚坐定,便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一个书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谢副使,顺天府的陈主事又来了。”
陈主事?
谢景钰皱眉,还未及回应,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已自顾自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敷衍的笑。
“谢副使,叨扰了。”陈主事拱了拱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直接放在谢景钰面前。“还是上月那桩无名尸案,您一再推脱又无实证,实在影响我等考成。还请谢副使行个方便,你我都好交差。”
无名尸案?谢景钰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将记忆从久远的深处里拖了起来。这个案子是他刚来不久推到他这里的,但是当时还在审查阶段,他自己对前情细节并不明了。
但从这位陈主事的言辞来看,此案不知被哪个“谢景钰”压了又压,显然还有诸多疑点未解。只不过,他于探案一事实在生疏,眼下还是得想办法先搪塞过去才行。
“陈主事。”他擡起眼,神色平淡,语气更是刻意显得冷淡。“此案已有进展,只是在下不便告知,还请再宽限几日。”
陈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谢副使,不是下官不通融。只是这案子上面也催了几次,一个无名尸首,既无人认领,也无人喊冤,何必较真?早些了结,大家都清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谢副使。”
“陈主事好意,在下心领。”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将那份结案文书往旁边推了推。“职责所在不敢轻忽,在下向陈主事保证,再等三日,三日后必定结案。”
三日三日又三日,陈主事见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简直气得牙痒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他也无可奈何,典狱司虽与顺天府在案件上有交叉,但并非直属,谢景钰硬要拖,他也无法强迫。
“那下官就再等三日!望谢大人到时莫再推诿!”
他愤愤地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直到身影完全不见,谢景钰才松了口气,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这桩无名尸案,恐怕也不简单。顺天府如此急切地要结案,背后定有文章。
唉,还能怎幺办,先查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无名尸案的卷宗,仔细翻阅起来。验尸报告、现场草图、物证清单,最后,干脆又前往停尸房,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
那名男尸脸部被毁,无法辨认,致命伤是在后脑勺,乃重物敲打所致。他身上的衣衫凌乱,唯一能辨认的是散落在地的宫中腰牌,但也破损严重,等于是身份面部都无从查起。
他走出停尸房,心中疑窦更深,这案子,该怎幺查啊?
临近午时,谢景钰正打算回值房再好好看看卷宗,忽听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阵阵苍老凄厉的哭喊也随之而来。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给草民做主啊!”
“典狱司重地,闲人勿近!快走开!”
“我不走!我儿子丢了这幺久,顺天府不管,我就来找典狱司,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一个管事的吗?”
谢景钰原本并不想多事此刻自身难保,原本不想多事。只是见那老人家实在可怜,还是擡脚往衙门口走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被两名差役架着往外拖。她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憔悴,正死死抱着门口的石狮基座,涕泪横流。
“何事喧哗?”
差役见谢景钰出声,连忙松手行礼:“回副使,这老疯子非要闯进来报案,说她儿子失踪了,小的们赶了几次都不走。”
“大人,大人明鉴,民妇有冤呐!”老妇人见来了个穿官服的,也看不清品级,只拼命磕头。“民妇的儿子赵顺,在、在萧府当账房,一个月前就没了音信!我去萧府问,管家说我儿子跟府里的丫鬟私奔,卷了银子跑了。”
“大人,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孝顺的很,每个月的月钱都留给我的,怎幺会一声不吭就走了,大人,大人您信我,帮我找找儿子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又重重将头磕在了地板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已是通红的印记。谢景钰实在是于心不忍,立马弯腰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从她刚才的叙述中隐约听到了萧府,继而打算求证一下。“你刚才说你儿子在萧府当差,是哪个萧府?”
老妇人见这位大人肯听,眼中瞬间燃气希望,她抹了抹泪,连忙回他:“是、是城东驸马爷的萧府,他还说驸马爷对他不错,给的月钱都比别人多……”
“我原本想去找驸马爷的,可是,驸马爷公务繁忙,我见不到啊。”
与萧之朗有关?
谢景钰闻言心口一震,他刚刚还在为账本上“驸马府”和“萧家”的关联而心惊,此刻就有一个自称儿子在“萧府”当差的老人来报案失踪?
“你儿子有何体貌特征?最后一次见他是什幺时候?”
“回大人,他、他今年二十有五,身量挺高的。”她比划了一个高度,又接着道。“最后一次见他是上个月初七。“
“大人,我儿子是不是,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