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说到这里,从前那些避而不谈的问题,又赤裸裸地暴露在两人中间。既然大家都经历了异世互换,甚至彼此已经完全适当,那幺是不是就说明,在更早的之前,阿雪或许也并非全然不知情?
他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依偎的妻子,指尖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最终艰难地开口:
“阿雪,你刚才在公主面前,应对得那样自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互换的事情?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也早就知道,过去半个月陪在你身边的“谢景钰”,不是我,对吗?”
林琼雪被他问得心头一跳,擡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他,不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你知道那个人不是我。”谢景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问道。“可你还是让他留下了痕迹,并让他以丈夫的身份,在你身边。”
“是哪个“我”呢?是那个身份尊贵的驸马爷?还是那个阴暗冷漠的谢副使?”
事实上他的心中早有答案。从他能与公主合作并带出林琼雪这点来看,只有那个沉稳果断的自己能做到。
“是他吧?”谢景钰看着林琼雪眼中掠过的复杂神色,扯了扯嘴角,决定自己说了出来。“是那个来自地狱的“谢景钰”吧?他看起来,不,他一定比我沉稳可靠深情内敛,所以你才会……”
他的话没有话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昭然若揭。尽管本质上,所有的“谢景钰”都是他,但随着残酷命运的分叉,他们早已分化成了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他同情另外两个“自己”的遭遇,也理解他们的转变,但绝不认同他们可以互相分享甚至取代各自的人生。
“是。”林琼雪并没有回避他的质问,反而擡起头来,毫不避违地反问他。“我早就知道不是你。”
预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谢景钰的心脏仍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闷痛骤然扩散全身。然而,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他的确比你沉稳,比你更懂得何为珍惜,比你更明白什幺是我真正想要的。”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你现在质问这些,是觉得我不应该背叛你吗?是觉得我“不干净”了吗?”
“你打算怎幺做呢?”
最后这句话,她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谢景钰的心上,让他浑身剧震,所有翻腾的醋意、不安、自怜自艾,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在干什幺?竟然让她产生了这样可怕的想法?
“不,不是的阿雪,我从来没有!我怎幺可能!”谢景钰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眼中充满了恐慌与悔恨。“是我混蛋!是我胡思乱想!我……我只是害怕,怕你觉得我没用,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阿雪,你信我……我绝没有半分嫌你、不要你的念头!”
“我知道。”看着他慌乱失措、急急剖白的模样,林琼雪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她伸出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只一味地重复着。“我相信你的。”
她知道自己很残忍,就这样把难堪撕开来,对谢景钰难免造成伤害。可是,另一个“谢景钰”呢,谁又能抚慰他的伤痛?
他现在在哪儿?过得好吗?会担心她吗?
可是,又有谁能回答她呢?
明月依旧高悬,照不亮那房中紧紧相拥的两人,也同样照不进一处紧闭的门扉之中。
谢景钰在一堆高耸的卷宗中擡起头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他连合宋时微,将手头上能查的都查完了。宋时微这半年看似沉寂,实则也一直在暗中搜集萧家及其党羽的不法证据。只不过他手段有限,推进艰难,一开始提出合作,他还有些排斥。但是他并不介意,只是用些刁钻的问题来打消了他的顾虑,两人才真正统一战线。
在这条线上,虽然没有出现萧之朗,但其背后的萧家仍旧如日中天。而顺着萧家,他们又查到了曹衡头上,发现他的账目大有问题,甚至,连其上属王尚书都脱不了干系。
但他也始终身份受限,无法再深入下去,而且,还要照顾着林琼雪的情绪。只有她安定下来,他才能放手去做。
他擡头透过窗望了一眼天色,已经又这个时辰了,便起身吹熄了烛火,就着月光出了书房,往流光阁走去。
想来林琼雪已经睡下了,他想着,明日得早些起来去公主府看她,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只是,当他临近流光阁,看着那漆黑一片的院落时,心头又被一阵寒意击中。
这个时辰,不管是在驸马的世界还是工部员外郎的世界,流光阁始终是我有光亮的,那幺……
他恍惚着走了进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扉,与里头凄凉破败的空气贴脸相迎。他照了照房中的摆设,一切是那幺的熟悉又陌生。
近一个月的异世飘荡之后,他终于回来了。
惨淡的月光将从敞开的门口和窗口渗透进来,也照在他黯然神伤的脸上,有如一座枯槁的雕像一般。重回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可他似乎也没有时间感伤。
莫大的疲惫翻涌而来,他走到床边再无无力支撑,和衣直直倒在了冰凉的被褥之上。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谢景钰已然起身。他用冰冷的井水草草抹了把脸,便换了套干净的衣袍推门而出,前往典狱司。
他不知道来到这里的“谢景钰”会如何行事,手头的案子查得怎幺样了?有没有给他添麻烦?诸多疑问堆在胸口,急需他去探究。
到了典狱司,门房见是他,立马开门放行。他来过值房时,天光终于泄下一缕金光,并没有将阴暗湿冷的空间改变多少,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一坐下便抓起桌上的卷宗翻看起来。
首先是放在最上面的无名男尸案。下面的批注中,已经详细写下了该男子的身份,名赵顺,为驸马萧府的账房,其母已经确认身份。
读到这里,谢景钰不由得有些恍惚。没想到顶替自己的人进展这幺快?当时案子推到这里的时候,还毫无头绪,如今竟然连身份都确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