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在几页公文下面,看到了几笔关于工部款项的存疑记录。那几处地方与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所查的萧家账目中多有重合。而且,与一年前宋时微弹劾的军马案亦有牵连。
至此,有这位无名尸案所牵扯出的人员链条隐约浮现:
萧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通过工部的采买项目套取银两,用以豢养私兵、买通朝臣、结交宫中贵人。曹衡是他们安插在工部的一颗棋子,不,不只是棋子,是合伙人。曹衡从中分润,萧家借曹衡之手操控工部的银两流向。赵顺作为萧府的账房,可能也参与其中,只不过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从而遭致灭口。
在这个世界,永宁公主早已是故纸堆里一个模糊的封号,宋时微更是连同那场失败的弹劾一起化为了尘土。没有来自宫廷内部的助力,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这些残存的线索,以及典狱司这柄沾满污血的双刃剑。
风险必然是有的,可若是他置身事外,他又如何对得起所经历的一切?
***
初冬清晨的阳光久违地有些刺眼,林琼雪蹙了蹙眉,从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等视线完全聚焦,头顶熟悉的纱帐花纹也入了眼,随后,便是空荡荡的身侧。
已经来到了同床共枕的第三日早晨,触手所及,被褥里还残留着些许温意,显示谢景钰起身不久,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来巧妙地避免了醒来时要面对的尴尬。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往屋内望去,却不见谢景钰的身影。昨夜他有提过,今日他休沐不必去衙门,也就意味着,他们一整天可能都要待在一起。
想到此处,林琼雪心里莫名有些紧张,随即又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当中。同处一个屋檐下,扮演着最亲密的关系,内里却是隔着迷雾与时空的陌生人。这种朝夕相对,是慰藉,更是无声的煎熬。
她正兀自发怔,外间传来脚步声,以及孩子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随后,谢景钰抱着小也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直裰,肩宽腿长清爽利落。几日下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早已不复最初的僵硬,此刻已经娴熟地将小也托在臂弯里,脸上,也挂着温和的浅笑。
见林琼雪已经起身,谢景钰脚步微顿,目光在她睡意朦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自然地移开。
“醒了?先去洗漱吧,早点已经备好了。”他边说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家伙面朝林琼雪的方向,逗着他玩。“看,娘亲醒了。”
小也果然兴奋了,朝着林琼雪的方向用力倾身,小手张开,“啊啊”地叫着。谢景钰顺势抱着孩子轻轻掂了掂,又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肉嘟嘟的脸颊,惹得小也咯咯笑出声,伸出小手想去抓他的手指。
这一幕,自然而温情,仿佛最寻常不过的父子晨嬉。
林琼雪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复杂的酸涩骤然翻涌起来。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并非镜花水月……
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黯然,低低应了声“好”,便起身走向脸盆架。铜盆里已备好了温度适宜的清水,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她掬起水,扑在脸上,微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透过朦胧的水光和面前模糊的铜镜,她能看见身后不远处,谢景钰依旧抱着小也,耐心地回应着孩子毫无章法的“婴语”,或是“嗯”、或是“好了”的回应他逗弄他,在室内踱着小小的步子。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温馨的身影,美好得好不真实。
林琼雪用布巾擦着脸,目光在镜中,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如细针般刺痛在心间,她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小也大概是玩得兴奋了,又或是从镜子里看到了娘亲擦完脸转过身来,立刻激动地用力挣扎,小身子使劲朝林琼雪的方向倾,嘴里发出急切又响亮的含糊呼唤,小手拼命朝她张开。
“好了好了,娘亲洗好了。”谢景钰怕他摔着,连忙收紧手臂,顺着他的力道,抱着他朝林琼雪这边走了两步,“这就……”
他话未说完,或许是太过激动,或许是方才被逗弄嬉笑时吞入了空气,小也猛地一哽,小脸瞬间憋红,紧接着——
“哇”的一声,一大口奶白色的奶渍,如同小喷泉般,毫无预兆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了出来!
事发突然,谢景钰和林琼雪都猝不及防。奶渍大部分喷溅在了谢景钰的胸前和手臂上,但他站得离林琼雪近,加上小也朝着她的方向挣扎,一股奶柱不偏不倚,正正地浇在了林琼雪的胸前!
“呀!”林琼雪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找着帕子,先去擦孩子嘴边的污渍。而谢景钰愣了一瞬也迅速低头查看怀中的小也,见他只是吐了奶,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他只是吐奶了。”
林琼雪整理好孩子的嘴边,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衣襟上湿漉漉的污渍已经穿透衣料贴着皮肤,带来些不适的凉意,她想也没想,便将衣襟掀开,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残留的湿意。
她自顾自忙碌着,谢景钰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随着那片衣襟被掀开一角,些许莹白的肌肤也暴露于空气中,在晨光下异常醒目。
他的呼吸有过短暂的停滞。
理智告诉他,自己应该转过身去,装作什幺都没有看见,给她留出整理衣裳的空间。可行动似乎没有跟上想法,他还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便与骤然擡头的林琼雪视线撞到了一起。
一时间,两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窒闷扑面而来,并迅速涌上了脸颊全身,灼烧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我……”林琼雪心慌意乱地转过身去,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指在僵硬地拉扯着衣襟,整张脸羞得通红。“我、我去换件衣裳……”
“好、我去把孩子抱给奶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