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高门媳不易为。
尤其女儿嫁过去近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林父林母心里是悬着的。虽说当今天子以仁孝治国,明令不许随意以“无出”休妻,但高门大户里,主母若无子,处境终究艰难,纳妾、擡姨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女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这两年观察下来,谢家倒是守礼。当家祖母徐氏是个明理宽厚的,从未因孩子的事为难过女儿,反而时常宽慰。最难得的是这女婿谢景钰,年轻男子,身居官位,又无子嗣,即便不纳妾,在外有些应酬风流,也是寻常。
可据女儿偶尔归宁时提及,以及他们暗中打听,谢景钰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几乎不涉足风月场所,后院也干干净净,除了女儿这个正妻,连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这份自律与尊重,在京中同龄的官宦子弟里,实属罕见。
再看今日,女儿自生产后,气色一直不算顶好,人也比未嫁时沉默了些许,想来初为人母、操持家事也是辛苦。但这谢景钰,从进门时那安抚的一拍,到席间自然而然的维护与照顾,眼神举动间并无不耐与敷衍,反而有种沉静的包容。
这绝不是新婚燕尔时装出来的热络,更像是经年相处下来,沉淀出的、细水长流的关切与默契。
或许,女儿这门“高攀”的婚事,当真是嫁对了人。谢景钰此人,有能力,有分寸,知冷暖,重情义。女儿能得此佳婿相伴终身,只要夫妻和睦,这日子便是安稳顺遂的。
林父心中暗暗点头,看向谢景钰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与托付的意味。
“贤婿,雪娘自小被我们娇养,性子静,若有不到之处,你多担待。”他举起酒杯,朝谢景钰一递。“你们夫妻和顺,相互扶持,便是我们做父母最大的心愿了。”
“岳父大人言重了。”谢景钰闻言,立刻放下筷子,双手举杯往他的杯身一碰。“阿雪……她很好,持家有道温良恭俭,是小婿之幸。”
“岳父岳母放心,小婿定会照顾好阿雪,不让她受委屈。”
他这话答得端正,目光坦然,与林父对视一眼,又转向身旁因父亲这话而再次眼眶微红的林琼雪,眼神温和。
林母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眶也湿了,拉着林琼雪的手,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林琼雪听着父亲的话,看着谢景钰郑重其事的应答,心中那酸楚的浪潮更是汹涌澎湃。父亲满意,母亲欣慰,丈夫“体贴”,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桩美满的姻缘。
可是,可是……
那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夫婿不是她的,她自己,也只是一个灵魂千疮百孔的异世人。只要轻轻一碰,美丽虚幻的梦境一角,就会露出底下狰狞的裂缝。
她只能强忍着泪,努力对父母挤出笑容,在谢景钰目光看过来时,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他所说的“夫妻和顺”。
又像是在感谢,他所给与的这一刻。
这顿饭,就在林父林母的满意与欣慰中落下帷幕。离开时,林母拉着林琼雪的手,依依不舍,反复叮嘱她要常回来。林父也将谢景钰叫到一旁,叮嘱的,也是些家庭和睦的家常,谢景钰也都一一应下。
回程的马车上,林琼雪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车厢壁,泪水汹涌地滚落。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头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压抑了一整日的悲恸全部倾泻出来。
谢景钰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哭泣。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过帕子,只是默默地将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放在了她身侧的座位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那份面对“失而复得”又知是“镜花水月”的至亲的悲痛,需要她自己来消化。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驶向熟悉的街道。而此时,另一辆更为宽敞的青帷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公主府的后巷,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林琼雪和谢景钰相拥而坐,神情皆是少有的凝重。这几日来,曹府不时遣人向公主府问及“林姨娘”的病情和下落,即便公主有权势,但也始终不是稳妥之策。而且,谢景钰也要周旋于公主与曹衡之间,又要防范曹衡可能安插的眼线,精神同样紧绷。
在于公主上自习之后,勉强达成了一个折中之策,送林琼雪暂时离开公主府,秘密前往城南的慈云寺暂住,有公主的旨意和护持,想来还能再得几日平静。
只是他们的动作得再加快些了。
“阿雪别怕。”谢景钰说着,将林琼雪的肩膀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安全无虞,待风头稍过,我便接你回来。”
这话既是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林琼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她不怕路途颠簸,也不怕寺庙清苦,她怕的是这种被迫分离、前途未卜的飘零感,可她也知道,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
马车出了巷子,速度更快了些,临近黄昏的街道行人不多,车内一时无言,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可没行驶多久,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幺回事?”谢景钰警觉地探身,低声询问车外的车夫。
“回驸马爷,前方路中有一僧人化缘,挡了去路。”车夫的的声音瞬间传来。“看打扮像是游方僧,小的这就去驱开。”
谢景钰心中微觉异样,此处亦非寺庙左近,怎会有僧人独自在此化缘?他正欲吩咐小心,却听得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平和的声音,穿透车壁徐徐传来:
“阿弥陀佛,施主行色匆匆,心有挂碍,何妨暂歇片刻,布施贫僧一碗清水,亦是一段缘分。”
那人的声音平稳缓慢,如钟声般穿透屏障直接在耳边响起,带来一种奇异的抚慰气势,震得人心头发麻。
谢景钰与林琼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谢景钰示意林琼雪待在车内不要动,自己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只见官道中央,果然站着一位僧人。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踏草鞋身材清瘦,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迷障。他此刻正平静地望向谢景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后的车厢。
“大师有礼。”谢景钰拱了拱手,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在下有急事在身,不便久留。些许银钱斋饭,大师可自取。”
说完,他正准备取出钱袋,那僧人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清湛地看着谢景钰,缓缓开口:
“贫僧不化金银,不贪斋饭,只化有缘人一句真心话。”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谢景钰心中莫名一凛。“施主与车内那位女施主,魂魄飘摇,不在本位,可是逆了因果,前路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