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也涨得通过,目光慌乱地别开视线,抱着孩子不敢有丝毫停留,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她独自凌乱着,但也幸好,无人看见她的窘迫。她走进屏风,一边解着衣衫,一边望着空荡的门口,某种闷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而谢景钰,将孩子交给奶娘后便一直待在书房,直到用午膳时才出来。他也换了一身纹饰不同的直裰,脸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只是目光在与林琼雪无意中相接时,会微秒地迅速移开,耳根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薄红。
用膳时,他比平时更沉默,只偶尔给埋头小口喝粥的林琼雪夹一筷子清淡的小菜。林琼雪呢,也一直刻意垂着眼,安静地进食,只是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在消化着满腹复杂难言的心事。
孩子吐奶的小意外,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之间那层“相敬如宾”的薄纱挑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属于正常男女的窘迫与无措,却又因为彼此的身份,又竖着一道名为“错位”的鸿沟。
谁都不知道,要怎幺打破它。
这顿早膳吃得极其安静,直到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两个人不得不面对彼此时,那股莫名的气流仍在涌动。
“今日你既得闲,我想……回林府看看。”
林琼雪率先打破沉默,心中所念的,也是在这个世界仅有的慰藉。之前她一直在忙着适应新身份,趁现在还有时间,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林家”,是什幺模样。那里的“父母”,又是否安康?
“好。”谢景钰放下茶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还能察觉到一丝温和。“我陪你去,可要备些什幺?”
见他答应得干脆,林琼雪眼中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黯。“不必特意准备什幺,只是……看看便好。”
谢景钰点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出去吩咐管家备车,并让人去林府递个话,只说小姐与姑爷稍后回去探望。
而祖母徐氏,一听两人要回躺娘家,也乐呵呵地将人送出了门。一路上,两人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与来时相比,似乎又有些不同。
或许是共同经历了早晨的尴尬,或许是即将面对未知或久违的“亲人”,寂静中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的两人各有各的微妙心思。
林府所在的巷子清静,门户不算显赫,却自有一种书卷门第的雅致。得到消息的林家二老早已等候在门口。当林琼雪被谢景钰虚扶着下了马车时,擡眸便看见那对并肩立在阶前、眼中盛满期盼与慈爱的老人。
那是她多年不见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欢笑的眉眼,柔和的神态,与那个在她被迫上轿前一夜、仿佛老了十岁的父母,渐渐重合,又倏然分开。
在她的世界,为了保全她、保全林家名声而被迫低头送入曹府为妾之后,父亲便辞官离京,带着母亲回了老家,不久便郁郁而终。母亲在父亲去后,也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只在曹府冰冷的偏院里,收到了两封辗转送来报丧的简短书信。
她以为,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现在,他们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父亲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可。母亲眼角虽有细纹,但气色红润,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是恍如隔世的珍爱与喜悦。
“雪娘,钰哥儿,你们可回来了!”林母已忍不住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林琼雪的手,上下打量,眼中瞬间涌上泪花。“看着瘦了许多,可是在那边照顾孩子辛苦?快,快进屋!”
林父也走上前,先是对谢景钰点点头,目光复杂,但语气还算温和:“贤婿也来了,进府说话吧。”
母亲的手掌异常温暖,将她冰凉的双手包在掌心,那股暖意带着酸涩的热浪顺着手指一阵阵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想喊一声“爹、娘”,可喉咙哽得难受,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倏地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是谢景钰。
他上前半步,恰好站在她身侧略靠前的位置,不着痕迹地分担了林父林母大部分的视线,也给了林琼雪一个短暂调整情绪的依靠。
“岳父,岳母。”他对着林父林母恭敬地躬身,语气也是少有的温和。“阿雪她……近来确实有些思家,今日小婿休沐,便陪她回来看看二老。”
“一切安好,二老无需挂心。”
在路上,他的腹稿打了许多遍,如今应付起来还算轻松。只不过,他始终觉得“雪娘”这个称呼与他而言过于亲密,所以他也折中换了一个。
林父林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些许,拉着林琼雪的手便往里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林琼雪借着谢景钰那一拍的支撑,强行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顺着母亲的力道,迈入熟悉的府邸之中。
林府还是那个林府,陈设雅致,收拾得整洁温馨。熟悉的熏香气息,墙上挂着的父亲旧日手迹,母亲常坐的临窗榻上那熟悉的锦垫,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席间,林母不住地给她夹菜,询问“外孙”小也的情况,念叨着让她注意身子。林父则与谢景钰聊了些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言语间能听出对这位女婿的才干是满意的,而夫妻氛围嘛,他从方才进门的举动中,也能探知些一二。
此刻饭桌上,谢景钰虽不多话,但每每林琼雪被母亲问得有些无措,或是低头盯着碗筷不知如何应对时,他总能适时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接过去,或是以一句“阿雪近日精神短,多用些汤水”,或是自然地夹一筷子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菜,放入她碗中。
林父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当年嫁女而起的芥蒂与隐忧,不由又淡去了几分。
当年定下这门亲来,的确是他们林家高攀了。谢景钰年少有为,科举入仕,前途是看得见的敞亮。反观自家,清流门第,听着好听,实则并无多少实权,他也不过是个官职不显的闲散文官。将独女嫁入这样的人家,还是为人正室,当初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说他们林家运气好,攀了高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