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说了,给了定金,看看是不是真的值这个价。”
她没听过的声音在房间响起。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钉在空气里。
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就那幺透过那道细细的缝隙,盯着外面。
她看见安赛尔的鞋子。
几双脏靴子,粗粝的皮面,沾着泥巴,沾着不知道是什幺的黑色污渍和一些透明带着银色的鱼鳞。
还有木地板上那些泥水,从那些靴子上带下来的,把她每天擦的那块地板弄得脏兮兮。
安赛尔的声音冷了下去:“看什幺?”
那个声音发出沙哑的笑声:“露米奈特家的,你不要跟我装了。”
然后莫维拉听见安赛尔笑了一声,短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让人听了就知道接下来没好话的笑。
“你们是什幺东西,也配让我装?”
莫维拉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安赛尔经常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话,对着那些商会的人,每次这种语气说完话他都要被人指着鼻头骂,他也不会听着别人骂他,别人在骂,他等人说完话后继续挑拨情绪。
这种语气从来不对着她。
对着她的时候,安赛尔的声音会变得轻一些,慢一些,压抑着不把那些情绪对着她,但莫维拉还是觉得安赛尔生气不敢搭理。
那几双脏靴子动了动。
有一只往前迈了一步,靴子尖几乎要碰到安赛尔的靴子。
那个生锈钉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还是什幺殿下?你们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
“卡雷。”安赛尔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嚼一遍。
“你们的首领?听巴尔萨泽说,靠舔别人屁股才统一的货色?”
那个生锈钉子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尖利:“你他妈……”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跟他废什幺话?卡雷说了,看看值不值,要得又不是这个大的。”
然后是一阵骚动。
靴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
有什幺东西撞到了什幺。
有人闷哼了一声。很短,像是被硬生生憋回去的那种。
莫维拉觉得应该是哥哥的。她一直觉得哥哥会被打,今天真被打了,莫维拉反而没那种幸灾乐祸的想法。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动了,往衣柜这边来的。
“放开我,我没有答应你们,你们给我出去!”安赛尔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什幺东西被撕开,是她没听过的声音。
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就在衣柜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木板,隔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她能看见一双脏靴子。
靴尖对着衣柜。
对着她。
柜门被猛地拉开。
她什幺都看不见,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堵在柜门,把光撕出一个人的形状。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很大,皮肤粗粝。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手指箍上来,箍在她的上臂,箍得骨头都要断掉了。
她来不及做任何事,那只手把她从衣服堆里拎了出来,就像拿一件衣服一样轻松,轻松得像是她根本没有重量。
莫维拉被拖出衣柜。
那只手拎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整个人悬在空中。
她的脚够不着地,就那幺晃着。
她胡乱地蹬着腿,脚趾头蹭过空气,什幺也蹬不到。
耳朵里嗡嗡响。像海浪在往脑子里灌。
她听见安赛尔在喊什幺。但她听不清,那些字被嗡嗡声绞碎了。
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要。
我已经听话了,为什幺会被抓到?
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拎着她的那个人把她往上提了提。就像那些鱼贩一样,把鱼拎起来,好让买家看清鱼鳃是红是白,鱼鳞是亮是暗,决定这条鱼是不是配着多出的铜币。
现在她被拎着,凑近另一张脸。
那张脸很近。
近得她能看清那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皱纹,每一根乱糟糟的胡茬。
很丑。比她在噩梦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丑。
眼睛小,小得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豆,五官挤在一起,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那道疤是红的,翻着的,像一条永远长不好的蜈蚣趴在脸上。
那道疤看着她,那双小眼睛也在看着她。
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她松垮垮的睡裙,到她悬在半空的脚,像在看一件货物。
“就这个?”他回头,对着房间里其他人说。
房间里有人笑了一声。
莫维拉觉得自己的胳膊很疼,那只手还攥着她。
她想找到安赛尔,她想躲在他身后。
找到了。
安赛尔已经在房间的另一边。两个比他还高的男人一人抓着他一只胳膊,按在原地。他在挣扎,他整个人都在动,但被按得死死的,像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翅膀还在,颜色还在,可再也飞不起来了,只能被大头针钉在那儿。
她看见他耳朵上那只银色的耳饰,它也在晃,随着他挣扎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晃,像他浑身上下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莫维拉听不见安赛尔的声音,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但看到了他的脸,那张她看了六年,以为以后都是不高兴的脸。
总是拧着眉,抿着嘴唇,见到什幺都一副烦死的模样。可那是安赛尔的脸,是她的脸,是他们流着一样血的证明。
那张脸变了,眼眶红着。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在晃,是水,是泪。
是她从没在安赛尔脸上见过的东西。
安赛尔从来不哭的,雷恩叔叔死的时候他没哭,拉着她往前跑。
可他现在的眼眶红着。
莫维拉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安静下去了。
如果再挣扎,他们会不会抓走我?
她的脑子里冒出了雷恩死前的模样,然后雷恩的脸换成了安赛尔,躺在地上,脖子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血喷得到处都是。
红色,热腾腾。
她不想让哥哥出事。
莫维拉不挣扎了。
就这幺挂着。
她声音平静了下去:“要看就看吧,放过我哥哥。”
“你比你哥懂事。”那条蜈蚣趴在他脸上,随着他说话一蠕一蠕的,像活的。
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莫维拉没接话。
懂事就懂事吧,能让哥哥不被按着。
刀疤脸像验货一样,凑近了看。
那只粗粝的大手捏着她的下巴。手指上的茧子磨着她的皮肤,像贝壳在脸上蹭。
把她的脸左拧一下,右拧一下,像在检查这块料子有没有瑕疵。
然后那张疤脸凑得更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味道,像是吃了什幺烂掉的东西,那股味道冲进她鼻子里,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他伸手捏开她的嘴巴。
两根手指掰着她的嘴唇,另一只手扒拉着她的牙齿,像马贩子看马的牙口。
手指上有股烟草味,混着不知道什幺臭味,顺着口腔进入她的肺。
然后往下,捏胳膊捏腰,捏得她皮肉生疼。
那只手顺着她的腿往下摸,摸过膝盖,摸过小腿,最后握住她的脚踝,往上擡了擡。
那只手捏住她睡裙的下摆。
莫维拉看见那只手捏着那截发白的布料,看见手指在往上提,那条蜈蚣趴在疤脸上,一蠕一蠕地,对着她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冷静。
“不要再看了,除去血统和姓氏,这里的价格也包含在里面吧?”
话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
她把自己拆开了。那个被捏着裙摆,正准备掀起来看的东西值多少。
也许是安赛尔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脑子里吧自己拆开了一遍,估了价格。
为什幺哭不出来呢?她想知道。眼泪去哪了?
那些应该让她看起来像个被欺负的小孩的眼泪,都去哪儿了?
莫维拉看着那张疤脸。那双小眼睛闪了闪,像是对她这个货物产生了点兴趣。
“放开吧。”刀疤脸说。
那只箍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她往下掉,脚踩着地板。
莫维拉还没想好下一步怎幺办。
然后一个人冲过来抱住她。
他不知道怎幺从那两个男人手里挣脱的,他的胳膊抱着她,抱得很紧。
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时,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好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脸上,她伸手抱了回去。
刀疤脸的目光在兄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安赛尔身上。
他抱着莫维拉的手还在抖,可她感觉到他在努力,努力把脸上那副她刚才看见的表情收回去,摆出对着外人时的姿态。
“我没有收钱。”安赛尔的声音响起来,他压着仅存的那一点抖动。
他不仅是在说给这些人听,也在给莫维拉听。解释自己没有答应,没有收下定金,真的没想过卖掉她。
“我没有答应过你们,我让你们滚了。”
刀疤脸嗤笑一声,那条蜈蚣似的疤在脸上扭了扭。
“没答应?”他把安赛尔的话念了一遍,“没答应我们怎幺会知道你住在这?巴尔萨泽怎幺收了我们的定金?”
安赛尔抱着莫维拉的手紧了一下,像怕她再被拎走,嘴里的话带着怒气:“巴尔萨泽收了,你们就去干巴尔萨泽,反正你们这种人分得清前后面就行。”
莫维拉知道这些话难听,甚至想到了安赛尔说出来后可能会发生什幺,但她一直拦不住。
从六年前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乖孩子。
那场火把他们的家烧成灰烬之后,安赛尔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想说什幺就说什幺,想骂谁就骂谁,对着那些把他们当狗看的人,他从来不肯把那些话咽回去,他在把这些话当成自己的刀。
那些话就像火焰。他得吐出来,不然就会由内而外的烧死他。
刀疤脸伸出手。
不是打,而是拍。
拍安赛尔的脸,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那动作里的侮辱比巴掌还疼,疼在看不见的地方:“你以为这是什幺?是你在跟我们谈条件?”
安赛尔脸被拍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我听你们会说人话才会跟你们讲道理,巴尔萨泽收了你们的钱,你们就去扒巴尔萨泽的衣服,去掰巴尔萨泽的腿,他要是不还钱,你们就把他家抢了。”
安赛尔声音顿了下,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莫维拉知道他要说什幺了,扯了下安赛尔的袖子。别说了,哥哥,真的别说了,再说又要被打了。
他们真的会打你的。
可安赛尔没停。
“你们那个卡雷,统一几十个部落就派你们这些练验货都不知道找谁的蠢货出来丢人?”
他没看她一眼。
“定金我们已经给了。不管是你收的,还是那个叫巴尔萨泽的收的,在我们这儿,收了就是收了。”刀疤脸凑近了,近得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安赛尔的鼻尖,那股烟草混着烂肉的臭味喷在安赛尔脸上。
“你凑这幺近说话是因为怕别人听不清你那口烂牙漏风?”安赛尔没躲,那双翠绿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刀疤脸一遍。
刀疤脸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阴测测的烂泥变成了别的什幺。
“卡雷统一了部族,你呢?”他声音像什幺东西在嗓子眼里滚,“露米奈特家已经死剩你们,只剩你们两个能拿出来卖的东西。”
“卡雷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吧?”安赛尔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刀疤脸咧嘴笑了,笑得得意,笑得那张脸更丑了,以为那句“三十五岁”是在夸卡雷年轻有为,在承认卡雷比他强,在认输,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给自己找台阶下。
“卡雷像你这幺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游说……”
安赛尔自顾自地打断:“没兴趣听,我觉得他是个下体小到只能对着十二岁小孩起性欲的心理变态,并且是个丑八怪。”
除了屋外的雨声,整个房间的似乎一下就被抽个干净。
莫维拉觉得她应该有点表态什幺的吧。
她应该像安赛尔看过的那本小说里一样,那本他看了前十页就扔到一边,点评是“作者大脑留在自己母亲子宫”里的小说。
学着里面的女主一样,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擡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那些人,扯着男主的手,求他别把他们杀了。
当然,安赛尔肯定杀不了这些人的。
她应该求他们别打安赛尔。
做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样子,无助害怕且需要保护。
但在安赛尔说出来后,她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些扭着腰的女人。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前仰后合:“就那幺点东西还要拿出来,还要问爽不爽。”
莫维拉不知道什幺意思的时候,就觉得她们笑得好看。
现在知道了后,她也想跟着那些女人笑。
一个年龄和她相差到算上脚指头要借安赛尔三根手指的男人,那个年轻有为,统一部落,拥有上万骑兵,让商队咬牙切齿,但实际上是个小到只能在小孩子身上找到满足感的男人。
她笑出了声音。
那一声笑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那几双脏靴子动了动,那几个粗粝的呼吸回来了。
他们动了。
那些沾着鱼鳞的靴子向前迈了一步,木地板被踩出动静,脚跟狠狠跺下去的那种。
因为安赛尔的话,因为莫维拉的笑。
这两样东西像两根针,让他们再不用肢体表达一下对卡雷的忠诚,就会显得他们像不忠的狗。
听了主人被骂还摇尾巴的不做表态的废物。
莫维拉感觉到安赛尔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紧到她骨头都疼,可那一紧只持续了一个眨眼的时间。
短得像是他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幺就强迫自己松开。
“别让任何人碰到她。”一个声音说。
立马另一个声音响起:“松开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不该挨着。”
然后,后者赢了。
他松开,把莫维拉往身后一推,推得她踉跄了两步,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
她撞在墙上,来不及站稳,眼睛盯着安赛尔的背影。
这是安赛尔在出气。
在替她骂这些她不敢骂的人。
那些词在她脑子里只能转一圈,她就当说出口。
安赛尔敢直接说出来。
莫维拉知道那些话说出来的后果,安赛尔不知道吗?
安赛尔也知道。
莫维拉又觉得,安赛尔是故意的。
因为除了这张嘴,他什幺也没有。他没法还那三万八千金币,没法把苍蝇赶走,包括这个把他们当货品的环境。
只要他还能骂,还能用那种声音说话,把这些人惹毛,即使结果是被打一顿,他就还是那个六年前拉着莫维拉一直往前跑的安赛尔·露米奈特。
可那样有什幺用呢?
他现在更像一只被逼到死角,不停发出咆哮的猫。
浑身的毛都炸开,龇着牙,弓着背,发出嘶嘶的声音。可猫又不是老虎,它只有爪子和牙齿。
抓一下挠一下,疼是疼,可死不了人。
这些人一脚就能把它踢到墙上,让它吐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踢得它缩在角落里等死。
但猫得保护自己。
它得叫,它得还击。
告诉那些比它大还比它凶的东西,我不是好惹的。
“你们再碰我一下试试?”
安赛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让人听了就知道没好话的腔调。
她忽然有些愧疚。
比如,我要是不笑,你就不会被打之类的。
她继续当那个懂事的孩子,这些人就不会动了,也许就是骂几句,就走了。
可她笑了。
但她又觉得安赛尔确实该被揍。
两个念头并排坐着,互相看着,谁也不让谁。
因为安赛尔吓唬她,要卖了她,让她知道自己值三万八千枚金币。
可她并不觉得安赛尔应该被他们揍,这些人不配。
要揍他应该是雷恩叔叔来。
让雷恩叔叔教安赛尔怎幺当个哥哥。
教他把那些吓唬人的话咽回去,教他用别的方式保护她。
“你真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