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林壹一瞬间感觉自己踩进了一片不该存在的虚空,雪从四面八方塌陷下来,擦过她的脸,冰凉而干燥,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松开她。
风从下方涌上来,发丝在空中飘起来,周遭的声音停滞,就在那片翻涌的白色裂隙之间,她看到了贺旭翎的眼睛。
他朝她扑过来,一只手在雪崩般的白色中伸出。
值得庆幸的是,那根从过去伸到现在的线,林壹竟然在人生这样的时刻,想起那枚被她抛在半空中的硬币。
那一秒的失重里,她脑海里掠过的竟然不是“答应哥哥会怎样”,而是"我好像无法承受没有哥哥的日子"。
答案在硬币落回掌心之前就已经浮出水面了。
那些无数个拧巴的瞬间都是对失去的恐惧,对平凡的抗拒,对自我被消融的警惕。
它们从来没有消失。
但从今往后,它们不再是拦住她的荆棘和障碍。
只当它们只是她走向他时,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小石子。
她想,她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感到雪粒擦过颧骨,像无数细小的针尖。
林壹在想,我应该听哥哥的话的,不能乱跑,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哥哥走。
可好像有点晚了。
这是最致命的陷阱。
冰川由于流动会产生巨大的裂缝,有时上面会覆盖一层由于风吹而形成的积雪,也会被称为雪桥。
肉眼看去平整一片,但下方可能深不见底,一旦人踩在脆弱的雪桥上,就会瞬间坠入裂缝。
有些裂隙长达四百多米,最长能达四百多千米。
这些巨大的冰裂隙以覆雪为底,人们常常能相当安全地通过,但不避免的会踩空。
男人瞳孔微微放大,立刻用目光测算了一下裂缝的宽度,按照经验来看这并不算大,这座雪桥不会在她坠落时完全塌陷,所坠入的裂缝应该是人类可以承受的高度。
但这不足以让贺旭翎能够冷静的接受这样的状况。
心跳愈来愈快,快到他能在整个过程中听见自己的脉搏撞击着耳膜,快到他几乎无法分辨自己的动作是先于思考,还是根本跳过了思考。
随即贺旭翎俯身迅速核查任何一个自己身上的装备,右手抽出背包侧袋里的救援绳,利落的打了一个单结,绳尾穿过锚点扣环拉紧,打上第二个加固结。
旁边的方柏言满脸惊恐地趴跪在缝隙边缘,手指死死扣着冰面,指节泛白,疯狂的大喊林壹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是无声的落雪。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急促的白雾。
方柏言持有专业的向导证,甚至已有雪山徒步多年的经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裂隙的死亡率,知道雪桥塌陷后生还的几率有多低,冰层太厚,搜救太难,坠落高度超过十五米就足以造成不可逆的内伤。
他知道瑞士阿尔卑斯山每年的旅客只有0.001%的概率坠入冰裂缝,其中半数以上无法在黄金时间内被救出。
方柏言用拳头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闷响像一枚钝器落在湿泥上。
“我他妈…”他的声音像是被什幺东西掐住了,拖着颤抖的尾音被用力咽回喉咙里,“…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该让你们来这里的…”
下一秒领口被死死的拽住,贺旭翎的眼睛近在咫尺,恐惧和慌乱仿佛化作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灼热的燃烧,又如坠冰窟的决绝。
“方柏言。”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救援的流程我记得很清楚。锚点角度不对,冰锥吃不住力,人下去就上不来了。你手上的绳子是唯一连接我的东西,你现在不需要说任何废话,你只需要拉紧我的绳子。”
“听懂了吗?”
他将方柏言甩了出去,人就这样跌倒在地上。
“拉两次绳子就是信号,一旦接收到,立即用力。”
冰镐叩入冰缘,绳索在贺旭翎身侧滑出一道笔直的橙色,顺着那条窄窄的裂隙沉入更深处,像一根正在传递消息的线,从此刻刺向一个还未抵达的明天。
贺旭翎迅速在冰缘打入第二枚冰锥,绳尾穿过锚点锁扣,测试了两次拉力,确认承重稳固,然后他扣上保护器,把主绳穿过安全带上的下降器。
“现在立刻用卫星电话联系最近的救援点,让他们立刻定位沿途的GPS数据。”
“按照目前的时间测算,一个小时太阳落下后山体就会陷入黑暗,如果在这个时间内我还没有发出信号...”贺旭翎擡头看了看雪山上逐渐降落的夕阳,掌心握住绳尾,拇指压在制动位置,冰镐使用惯例挂在腕带上。“...那就不要再等了。气温会骤降,裂缝里的风也会变向,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
“...立即去找最近的停靠点让救援人员过来。”
对面的人连嘴唇都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
方柏言的手指还握着绳尾,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现喉咙像被冻住了一样,什幺都说不出口。
“明白...”他握紧了保护器上的绳索。“你放心。”
这句话方柏言说的心虚,试图克服脑子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恐慌让他手套里的掌心一股一股的冒着汗。
此时,男人的身影已经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绳索在冰缘处绷成一道笔直的橙色,尾端消失在裂隙的阴影里,方柏言跪在边缘,掌心握着保护器,他听不见下面的声音,只有绳索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在此时才意识到这份感情的厚度,有时候,人们是在即将失去,或者已经失去的时候,才触碰到那份沉甸甸的东西。
原是他们之间早已那样亲密,真正坚不可摧的关系,在两个人脚下的土地已经连成了一片。
那种震颤,是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共振。
诱惑与终结,都败给了“他已经不需要再注重生与死”这个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