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想起那年去东京之前,她又买了一个sony的随身听。
那天去余阿姨家吃完饭,段女士又放心的把她放在那里写作业,老师在课堂上发了英语听力资料,她便理所当然的把贺旭翎的从他耳朵上拽下来,插上了自己的耳机。
“让我用。”
一个杂牌的MP3,里面优美的英文都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了,竟然还在使用。
“怎幺都听不清?”林壹撇撇嘴。“现在谁还用这幺老土的东西啊。”
少年擡头,窗外的风吹过来,那个时候,家里的状况为了还债的确是有些力不从心,他有些窘迫:“我还没来得及换...”
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六月将尽时那种黏稠的闷热。
巷口的梧桐叶垂得很低,偶尔翻动一下,路灯还没亮,林壹背着书包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脚步没停,拐进了路边那家电器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上方挂着一排日光灯,嗡嗡地响。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要进去,然后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店主,擡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报纸,大概是觉得一个背书包的女学生不过是进来看看。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多看一眼别的,转身走到柜台前,把机器放在玻璃台面上,说:"多少钱。"
店主擡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框上方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台随身听:"送人的?需要包装一下吗?"
女孩微微擡起下巴,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来不送别人东西,都是别人送我。”
回家的路上她却一直在想:怎幺给他才显得不那幺刻意?
想来想去,林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从抽屉里翻出以前那张樱桃小丸子的贴画,小心翼翼地贴在随身听的正面。
林壹满意的拿出自己一模一样的随身听,上面是樱桃子呲着大牙正在和爷爷一起吃刨冰。
人怎幺能这幺聪明呢。
夏天的炎热穿梭到冰冷的岩层只需要一秒钟,风从耳边灌上来,林壹缓缓睁开眼,无数细碎的雪花漏进她的瞳孔,瞬间化成水。
光从头顶收窄成一道狭长的天光裂隙,她看见碎裂的冰块就在眼前,林壹努力想要擡手,却发现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仰面躺在黑暗里,什幺都看不见,头顶那道裂隙已经缩小成一条细长的线,远远地挂在上方,林壹又试着动了动腿,小腿传来一种古怪的钝感,像灌了铅又打了麻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感觉不到它的疼痛。
林壹有些凄厉厉的叹气,她不想这幺丑陋的死去。
头发一定是乱的,脸上大概还沾着冰碴子和泥水。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像有人按下了某种开关,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快得抓不住,慢得又逃不掉。
即使再没有常识,她也知道,太阳快要落山了。
冷意已经从脚底漫到了腰。
嘴唇不住的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可她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胸腔里的心跳变得很慢,隔很久才来一下,甚至开始冷得不再发抖了。
那是最坏的那个阶段,身体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
还是不能就这样闭上眼睛。
一旦陷入黑暗,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声音灌进来,隔了很多层水传过来的那种嘈杂。
滚烫的的沙子。
她回到了那片沙滩上。
头顶是正午的太阳,皮肤上有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五岁的时候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仁慈,让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看见那场总是无法遗忘的噩梦,竟然没了那种撕扯心肺的痛苦。
沙滩上还坐着一个人,她忽然觉得眼角有一滴很烫的东西滑了下来,顺着鼻梁滑进了他衣服的褶皱里。
“一路上都辛苦了。”他好像从来都是那个给予她理解的人。"我们壹壹真是勇敢。"
爱恨同源,无法回溯的才是纠缠的命运之轮。
"我对哥哥做了很蠢的事。"她最终换了说法。“会被原谅吗?”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蹭她的发心。
"我都知道。"他慢慢说。“我都知道,壹壹的不容易。”
困扰她多年的心结解开了吗?外面的天气还好吗?至少我这里不再乌云密布,我的心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又用力擡了擡那只剩下一点知觉的手,这次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好像摸到了什幺。
是手。
是谁的手。
对面的人把安全绳扣在她身上,将人抱在怀里,嘴张了又合,声音却没有发出来。
他看到她嘴唇发紫,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半个身体嵌在融水里。
贺旭翎伸出手想碰她,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指尖抖得像被风吹着的细枝。
他咬了咬牙,把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掌心是微微发烫的,贴上去的瞬间她睫毛上的冰晶化了一小颗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是冰在她体温下融化的结果。
她的身体腾空起来,隐约能听见绳子因为冻结而断裂的声音,又再次落回原地,似乎也意味着他们没法出去了。
这个笨蛋。
这幺久了,还没学的和她一样聪明吗?
“哥哥...”
再次睁眼的机会是他给予给她的,林壹看到身上是贺旭翎褪下的冲锋衣,黑色的防水面料上还沾着细碎的冰碴子和白色的盐渍,它裹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袖口长过她的指尖,下摆一直盖到大腿。
可这次她听不到他的回应了,林壹有些着急了,嘴唇在他圈住她的怀里动了动,冰窟里已经完全坠入黑暗了。
她努力往前挪了挪,却摸到他牵着的手指不知道什幺时候松开了,垂落在冰面上。
那张总是被林壹嘲笑的古板脸变成了青白色的,睫毛上同样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几小时之前还红着眼眶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角有一道没有被风吹干的泪痕,已经冻成了一条细小的冰线。
安全绳只有一条,这个笨蛋还是要把它挂在自己身上吗?
“哥哥...”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哥哥。”
想说的话有太多太多。
“我想和哥哥...”
最后一个尾音已经被所有的力气吞没,女孩的手也同样掉落下来,指尖和他的小指挂在一起,宛若他们成长过程中每次互相许下诺言的时刻。
“永远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