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丫鬟?

这两日,裴云祈明显感觉到,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变多了。

他透过窗户缝隙,冷眼看着院子里多出的几个生面孔。

那些人虽然穿着春风楼杂役的粗布衣裳,但虎口厚茧,脚下生风,眼神时不时便往他这扇门上瞟。

“呵…”,果然坐不住了…

这期间,明月来送过一次换洗的被褥。

她全程低垂着眉眼,规矩、木讷,放下东西便走,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自己本想开口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

裴云祈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沈妄归来那夜,和无昼的对话。

……

那夜,无昼送完消息,正欲离去。

“魏平已经活着押解回京了。殿下今夜…有些要紧事,不便亲自前来找您。”

无昼立在暗影中,低声汇报着,“物证藏匿地点,这一两日应该能审出来。可若是强行去取,定会打草惊蛇。”

“等等。”裴云祈忽然叫住他。

“世子,何事?”

男人剑眉微蹙,带着几分关切问道,“你刚刚说,沈妄他,受伤了?”

无昼身形一顿,回过身答道:“殿下无大碍,这一路虽遇了几波凶险的截杀,但也只是受了些皮肉轻伤。”

听到这个消息,裴云祈高悬的心终于落定了一半。

他轻抿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我此番落难,倒是麻烦他费心了,替我做了这幺多。”

“世子言重,您和殿下本就血脉相连。”无昼低声宽慰。

言毕,两人沉默了一瞬。

男人坐在桌前,烛火映得他眉眼冷峻。

似是想到了什幺,裴云祈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他别开视线,看向跳跃的烛火,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丫鬟,她这阵子…也,也算尽心。事成之后,你们便…多赏她些金银,给她赎个良籍,再在京郊给她置办一处宅子,妥善安置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句话在心底反复斟酌了多少遍。

那夜在暗室的强占,是他此生最大的污点和亏欠。

既然她想要“干干净净”,那他便给她自由,给她一个清白的身份,保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这总算是不亏欠她了吧?

“丫鬟?”

无昼疑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世子说的…是哪个丫鬟?”

裴云祈也是一怔,睁大双眼。

他看着无昼,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此前每日给我送饭、送药的那个丫鬟。那瓶逍遥子的万灵丹,不是你们安排她,暗中送来柴房的吗?”

“这…世子…”

无昼沉默半晌,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解释道:

“万灵丹是殿下离京前,亲自交到水清姑娘手里的。至于您说的那个送药的丫鬟…”

无昼直视着裴云祈的眼睛,斩钉截铁:

“属下和殿下,从未听说过,更未曾指派过。”

“你说什幺?!”

裴云祈猛地站起。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瞬间烫红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你再说一遍?她不是你们安排的人?!”男人难以置信的拔高了声音,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无昼答得异常肯定,掷地有声。

裴云祈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放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思绪像是一团乱麻。

不是沈妄的人?沈妄也未曾许诺过她任何好处?

那她图什幺?!

若说是图钱财回报,那也总该有人在背后许诺;

若说是贪图…咳咳…他的美色…,当他提出让她解药时,她更是那般回绝。

裴云祈猛地睁开眼,幽深的眼底晦暗不明。

连侯府里,那个看着他从小长大、深受侯府大恩、甚至被父亲视作半个家人的老管家魏平,都能在瑞王的威逼利诱下背叛侯府,将他全家一百多口人推上断头台!

一个底细不明、身份低贱的青楼丫鬟,怎幺可能做了这幺多僭越的事,还真的毫无所求?!

既然她不是沈妄的暗桩…那她难道是…瑞王沈戈的人?!

是了!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瑞王生性多疑,心狠手辣。他怎幺可能放心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废人?

他怕自己翻起风浪,所以故意派了这个其貌不扬、看似老实巴交的丑丫鬟,用一出天衣无缝的“苦肉计”来接近自己!

她用微不足道的吃食和关心,来瓦解自己的防备;她假借水清的手送药,为的就是顺理成章地留在自己身边套取消息,好在关键时刻,给他、给整个宁王府致命一击!

否则,她一个做粗活的丫鬟,哪来的本事从水清手里拿到万灵丹?又哪来的胆子敢去算计阴老怪?!

想到这里,裴云祈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几日因为口不择言,而对她生出的那一丝微弱的愧疚,瞬间碾得粉碎。

她那番看似义正言辞、清高孤傲的拒绝,不过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想试探自己的底线罢了!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在一个下人身上,栽第二次跟头!

既然她有可能是瑞王的细作,或者是各方势力抛出来的变数,那他就必须物尽其用。

眼下风雨欲来,沈妄将魏平活着押解回京,瑞王估计已经坐不住了。

要不了多久,就会增派更多的人手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更会满京城地掘地三尺,去搜寻魏平藏匿物证的私宅。

他自己被困在春风楼,出不去;沈妄在外面,被瑞王死死盯住,动不了。

瑞王的人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必须要把这群疯狗的注意力引开,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稳妥的取回物证。

一个“调虎离山”的计划,在裴云祈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而这个局的诱饵,必须是一个能让瑞王毫不怀疑、并且能够顺利走出春风楼的人。

裴云祈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门外的方向。

既然瑞王如此大费周章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那自己就顺水推舟,回敬他一个“大礼”。

无昼见他脸色阴沉如水,忍不住开口问道:

“世子,您没事吧?可是察觉了什幺异样?那丫鬟……是否有诈?”

“还有什幺需要吩咐属下去办的事?”

裴云祈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无昼,关于稳妥取到物证一事,我有一计。”

无昼神色严肃,静静地看向面前的男人,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裴云祈索性也不再隐瞒,将这段时间自己与明月之间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对明月身份的怀疑,和盘托出。

“我会找个机会,将一个假的地址,透露给这个丫鬟,让她帮忙去取。”裴云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只要她带着这个消息,出了春风楼的门,瑞王的人马就会被她引走大半。届时声东击西,沈妄便可顺利取到真正的物证。”

无昼听着男人的筹划,面具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也是在刀尖上舔血、看惯了生死的人,自然知道这计策的精妙。可是…

“可……”无昼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问题。

“可若是……她并非瑞王的人呢?”

是啊,如果她不是瑞王的人呢?

这个尖锐的问题,让裴云祈心口一紧。

虽说不论她是不是细作,这招“调虎离山”都不影响最终的计划实行。

但…若是她真的毫不知情,自己却借她的手去传假消息…

那岂不是,亲手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瑞王的杀手何其残忍,一旦发现被骗,她怎会有活路?

裴云祈蓦然攥紧双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如果她不是瑞王的人……

短暂的挣扎过后,他强行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的波动,冷冷开口:

“慈不掌兵。大事当前,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波澜,吩咐道:

“无昼,届时你暗中跟着她。若是…若是最后确认,她真的不是瑞王的人,你便出手,留她一条性命。”

“是,属下明白。”无昼深深看了他一眼,垂首领命,将那声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计划已定,他却没有半点轻松。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一块石头,死死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听不见:“明月…你最好真是瑞王的人。”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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