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相信你吗?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明月端着一盆刚烧热的温水,低垂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木讷守矩的模样,将铜盆稳稳地放在木架上,绞好一方温热的毛巾,转身便要退下。

“明月。”

裴云祈倏地睁开眼,出声叫住了她。

明月脚步一顿,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垂首:“世子有何吩咐?”

裴云祈没有立刻接话。

余光扫了一眼窗外那微微晃动的黑影,他心中了然,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

不动声色的将声音拔高了些许,道:

“我……”

男人声音有些艰涩,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幺,犹豫了片刻,才面露难色地开口:

“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愿帮我?”

明月闻言,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擡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身份敏感,他口中的“相求”,绝不会是端茶倒水这等小事。

“世子,您先说何事。”

明月很快敛去了眼底的惊讶,微微屈膝,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几分谨慎的疏离,

“奴婢人微言轻,身份低贱,未必帮得上您的忙。”

裴云祈对她的防备并不意外。反而让他更加笃定,眼前的女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男人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你曾多次跟我说,你相信侯府是清白的。”

“那是安慰我,还是…真的?如今,可还作数?”

明月愣了愣。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自是肺腑之言。”

“好。”裴云祈轻舒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紧紧盯着明月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字一顿地说道:

“侯府叛主的贼人已经被捉回京,相信不日便可沉冤昭雪……”

说罢,他屏住呼吸,暗暗打量着女人的反应。

“那真是太好了,世子终于可以洗刷冤屈了。”

明月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闪过一抹亮光,嘴角也轻轻弯起。

见女人仿佛只是在替他由衷的感到高兴,裴云祈心底冷嗤:装得可真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焦灼与凝重:

“可,光有人证还不够。能够证明侯府清白的关键物证,被那叛徒藏在京中一处私宅,需得在瑞王之前取到。”

听到这里,明月即便再迟钝,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取物证……”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世子此意……是想让奴婢去帮您取这物证?”

问出这句话时,明月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从小在这吃人的风月泥潭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最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可是……

明月的手指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收紧,心底那道刚刚结痂的防线,在面对他这副脆弱又恳切的模样时,竟又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裂缝。

“奴婢不懂。”

明月垂眸,声音有些迟疑:“宁王殿下为何不亲自派手下高手去取?奴婢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担此重任?”

裴云祈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苦笑一声:

“事关重大,瑞王如今盯得紧,定会处处设伏阻挠。宁王府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之下。若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裴云祈突然上前,在明月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如今……”男人将她扳正,让她正对自己。

漆黑如墨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颤声说道:“只有一个瑞王想象不到、也不会防备的人,暗地乔装去取,才是万全的上策!”

“侯府树倒猢狲散,满京城的权贵如今都避我如蛇蝎……”

裴云祈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满是认真恳切,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

“明月,现下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我可以,相信你吗?”

男人的掌心滚烫,隔着粗糙的布料,那股灼热的温度仿佛一路烧进了明月的心底。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涌上鼻尖。

虽说之前,这个男人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最伤人的恶语将她的尊严踩在脚底。

可是……可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他竟这般信任自己吗?

在这世上,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只是个任人使唤的工具。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如此需要过她,如此珍重地将身家性命托付于她。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幺也说不出口。

“我……”

明月憋了半天,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细弱蚊蝇,

“可是……可是奴婢从未做过这种事,奴婢手脚蠢笨,又没见过世面,若是中途出了岔子……奴婢未必可以担此大任…”

裴云祈见她已有动摇,却仍旧推诿拒绝,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罢了。”

裴云祈忽然松开双手,像是不愿再让她为难,他转过身,长叹了一口气,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是我病急乱投医,强人所难了。我,不该拖你下水。”

“你走吧。就当今日,我什幺都没说过。”

明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口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怎忍心让他继续在这楼里受折辱?

她一直盼着的,不就是让他有朝一日能洗刷冤屈,重回高位,做回那个干干净净、矜贵无双的世子爷吗?

“世子……”

明月上前一步,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若是世子不嫌弃,奴婢……奴婢愿意一试。”

背对着她的裴云祈,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终于咬钩了。

“真的吗?!明月!”

裴云祈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明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谢谢你!明月,谢谢你肯帮我!”

男人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感恩,可那双越过她肩头的凤眸里,却是一片寒意。

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让明月整个人手足无措。

男人怀抱温暖有力,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紧紧将她裹住。

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畔,震耳欲聋。

“世、世子……您……您抱得有些紧了,奴婢……奴婢有些喘不过气……”

明月脸颊涨得通红,心慌意乱地偏过脸,双手抵在男人的胸口,想要挣扎退开。

感受到怀中女子如同受惊小鹿般轻轻挣扎,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软热度,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竟真的有些沉迷其中,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场演给门外人看的戏。

听到明月的娇声抗拒,裴云祈才如梦初醒!

他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掩饰住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是我失礼,唐突了你。”

明月低着头,大口喘着气,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不敢去看裴云祈的眼睛,只能急匆匆地转移了话题,问道:

“奴婢要去哪里取?取到之后……又要交给谁呢?”

裴云祈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刚刚因为那个拥抱而生出的一丝涟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温柔:“隔墙有耳,你且附耳过来……”

明月不疑有他,乖顺地踮起脚尖,将通红的耳朵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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