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满腔赤诚,去时心如死灰。
明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回春风楼的。
她没有落一滴泪。
在极度的痛楚与绝望面前,眼泪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是啊,一个青楼丫鬟,怎幺敢去奢望高高在上的定北侯世子会给她半分真心与尊重?
泥沼里的萤火,怎幺能妄想与九天之上的冷月同辉?
水榭内 ,裴云祈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不知为何竟泛起一阵绵长的苦涩,直达心底。
他微微蹙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那片随风摇曳的紫竹林。
风吹竹叶,空无一人。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连指尖的棋子都失了温度。
…………
待明月失魂落魄地推开门时,水清只看了一眼她那灰败空洞的眼神,心中便猜到了大概。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倾诉。
明月安静得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水清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宽慰道:
“明月妹妹,我已经向金妈妈讨了你来我屋里伺候。这段日子,外头的事什幺都别想,就在我这儿安心养伤。”
“多谢水清姐姐。”
明月木然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多说什幺。
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水清宁愿她大哭大闹一场。
这般把苦楚都咽进肚子里,才是真正的哀莫大过心死。
水清没有多问,识趣地退出了内室,将空间留给她一人静静。
接下来的日子,明月按时喝下那些苦涩的汤药,安静地养伤,其余时间便是靠在窗边,一个人呆呆地望着远处发愣。
期间,侯府果真派人送来了千两黄金、一纸脱籍文书,和京郊一处地契。
明月没有推却,平静地收下。
半个月后,得益于无昼此前送来的良药滋补,她已经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只是右脚踝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这日清晨,水清正坐在镜前理妆,明月静静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水清姐姐,我要走了。”
明月这段日子鲜少开口,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惊得水清手里的螺黛差点没拿稳。
“走?” 水清诧异地转过身,黛眉蹙起,“离开春风楼吗?”
“离开京城。”
明月语气平和,却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本打算将一切打点妥当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思来想去,这风月场中她自幼无亲无故,也唯有水清,是真真切切给过她庇护与温暖的人。
若是不告而别,实在太没良心了些。
“怎幺突然想到离开京城了?”
水清放下螺黛,拉过她的手,满眼不舍与担忧,“难道…是因为侯府那位?”
“不是因为他。”
明月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提起那个男人时的涟漪。
“这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离开这里,去外头看看,这个念头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的木匣上,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自己攒了些碎银,加上…加上如今又脱了奴籍,方才我已经找金妈妈赎了身。天大地大,想来也没什幺桎梏了。”
水清听着她平静的规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月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对着水清郑重地福了福身,行了个大礼。
“水清姐姐,这段时日,多谢你的收留与照拂。明月无以为报,只能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你这是做什幺!快起来。”水清急忙上前,将她扶起。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又决绝坚韧的丫头,水清心中五味杂陈,叹息道:
“你既唤我一声姐姐,跟我还客气什幺?只是…你一个孤弱女子,去到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这世道险恶,你让姐姐怎幺放心得下?”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明月反握住水清的手,嘴角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我这条命连死士的刀口都蹚过来了,往后的日子,再没什幺能伤得了我了。”
水清看着她眼底那份破茧重生的清明,知道多说无益。
她眼眶微热,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既然你主意已定,姐姐便祝你此去,天高海阔,平安顺遂。”
…………
定北侯府,书房。
檀香袅袅,裴云祈一袭锦袍端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虽拿着一本要务的折子,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那折子却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男人深邃的凤眸盯着折子上的墨字,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日水榭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紫竹林。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幺重要的东西。
“主子。” 下属卫明推门而入,恭敬地立于下首。
男人汇报完事宜后,正准备行礼告退。
“等等。”
裴云祈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一旁的茶盏,装作不经意地拨弄着茶沫,随口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了?”
卫明愣了一下。
侯府近日里翻案善后、打压瑞王党羽的事情多如牛毛,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主子问的是哪一桩。
“主子,您是指……?”卫明试探着开口。
裴云祈拨弄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薄唇抿紧了几分,半晌才吐出一句:
“让你送去春风楼的东西,她……她收下了?”
卫明恍然大悟,连忙低下头如实回禀:“回主子,那位姑娘收下了的。脱籍文书和地契也都验看过了。”
闻言,男人杯沿上的手指倏地收紧,手背隐隐泛起青筋。
她果然收下了,且收得如此干脆利落。
裴云祈在心底冷嗤。
先前那些义正言辞的关切相护,说到底也不过是风月场里谋取前程的手段。
那个看似清高的泥潭孤女,终究还是免不了俗,几匣金银便能轻易打发了。
猜想得到完美印证,可心境却不可抑制地陷入割裂旋涡。
理智上,他希望女人收下这些死物。
唯有银货两讫,他才能心安理得的将恩怨一笔勾销,抹去那丝隐秘的负罪感。
可潜意识里,在那个被他死死压抑、拼命掩盖的幽暗角落,却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微弱期冀。
是否真有一份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干净真心,曾真真切切、毫无保留地属于过他。
诡异的矛盾感像两头野兽,将他素来的冷静绞得粉碎。
那股原以为会随着“两清”消散的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化作了一阵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落空与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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