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男人掩唇轻咳了两声,目光看着别处,假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沉声问道:
“她,她可有说什幺?”
本以为那丫头收下这般恩典,多少也该有几句感恩戴德的场面话。
谁知,卫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道:
“禀主子,那姑娘只是点头应下,并未多说什幺。”
裴云祈凤眸凌厉地眯起,但他还是死死压住了即将外泄的情绪,冷声确认:
“她当真……什幺也没有说?”
见主子神色有异,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卫明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挠了挠头,仔仔细细地将那日送东西的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哦…”卫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补充道,“那姑娘当时接过匣子,说了一个‘嗯’字。”
“主子,这…这算是说了什幺吗?”
裴云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突如其来的气血上涌,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直跳。
一个“嗯”字?! 就一个“嗯”字?!
“滚出去!”
裴云祈猛地放下茶盏,茶水四溅,压抑着怒火低喝了一声。
“是!属下告退!”
卫明如蒙大赦,一溜烟地退出了书房。
站在门外,他擦了把冷汗,心底直犯嘀咕,实在摸不着头脑——
主子赏下这般丰厚的恩典,人家姑娘痛痛快快地收了没来纠缠,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这…这发的是哪门子邪火?
书房内,裴云祈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
她凭什幺收下得如此干脆?!
自那夜后,他便一直刻意回避,一直再未见她。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察觉那只是一场诱敌的骗局,甚至…他根本不敢去深想,若是她拖着病体找上门来,自己该给她一个怎样的说法。
不,不对!
裴云祈猛地攥紧了扶手,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狼狈的狠厉。
他行事向来只看大局,需要什幺说法?
他又为何要荒唐地纠结于给一个卑贱的丫鬟什幺解释?!
可她那出人意料的平静与顺从,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喉咙。
这般毫不拖泥带水,想来…她多半是已经知晓了真相吧。
那她会如何?
哭闹纠缠?摇尾乞怜?还是满怀怨怼的质问?
好像都没有。
一个轻飘飘的“嗯”字,就像是掸去衣襟上的一粒灰尘,将他们之间那段荒唐的交集抹得干干净净。
她就这般轻易地接受了自己被当做诱饵的事实?
裴云祈死死盯着书案上那方端砚,呼吸渐渐粗重。
他自诩算无遗策,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犹如被人当头棒喝,惊觉——
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也未曾看透过她。
…………
寅时未过,天色还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之中。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低哑的“咕噜”声,趁着晨鼓未响,悄然驶出了高耸巍峨的城门。
车厢内,明月抱着一个包袱,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包袱不大,里头不过装着几身衣物、些许干粮,以及她特意留下作为盘缠的一锭赤金。
在春风楼待了十几年,临走时收拾起来才发现,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竟是如此单薄,连一点带得走的念想都不曾剩下。
马车微微颠簸着,反倒驱散了她本就不多的困意。
明月掀起一角厚帘,借着晦暗的星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正在夜色中不断倒退的城池。
那里头有她挨过的打骂、受过的屈辱,也有她不自量力的痴妄。
可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将随着这渐渐远去的车辙印,沦为一场不复记忆的前尘大梦。
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也吹得她灵台一片清明。
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亦是此生头一回远行。
望着前路茫茫的夜色,心底总归有些对未知的忐忑,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挣断了无形枷锁后、前所未有的轻盈。
天高海阔,她总能寻到一处真正容得下自己的容身之所。
…………
天光大亮。
春风楼的雅阁内,水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笑吟吟的推开内室木门:“明月,起来喝……”
话音未落,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屋内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水清心头一跳,快步走到桌案前,只见上面静静地压着一封信笺。
她颤着手拆开,入目是一笔端正拘谨的馆阁体。
“水清姐姐如晤:
见字之时,明月想必已随车马出了城关。
明月识字不多,亦不善辞令,故托街头巷口的先生代为捉刀,留书作别。
此去千山万水,相逢不知何期。这数月相伴,姐姐的庇护之恩,明月永铭于心,万分珍重。
侯府送来的那些金银与地契,我已尽数留在了姐姐梳妆台的暗格之中。
自初见起,明月便觉姐姐谈吐高华,琴棋双绝,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倒像是书香门第里娇养的千金。
想来姐姐流落风尘,定有万般无可奈何的苦衷。
不知姐姐受困于何,你平日里虽总是对着恩客们笑,可明月却能瞧出,你眼底深藏的苦涩。
明月孤身一人,怀揣巨财上路,反易招惹贼人惦记,引来杀身之祸。
故此,斗胆将这些留给姐姐,只盼这些金银能为姐姐添几分底气,多些筹码与退路。
愿姐姐不必违心逢迎那些达官显贵,去做自己不喜之事。
姐姐亦不必忧心明月的生计。明月知晓世道艰难,并非是故作清高、视钱财如无物之辈,盘缠我已取走了一锭赤金,足以安身立命。
另有一事,暗格内还留有一支有了裂缝的羊脂玉簪。
他日若是那人寻来,劳烦姐姐代为交还,权作两清;若他未曾问起,便由它去罢。
惟愿姐姐往后余生,诸事顺心如意,早日飞出这方囚笼。
妹明月,百拜留书。”
水清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眶一寸寸地红透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底下的暗格。
金银地契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还压着那支有了裂痕的羊脂玉簪。
水清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夺眶而出,“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手中的书信上。
这个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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