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秋离京,已是一月有余。
滔滔运河水,载着客船,摇摇晃晃地一路向南。
离京时,北地已是寒风萧瑟、草木枯黄,料想如今已入立冬时节,大抵已经落了初雪。
随着客船一路南下,两岸的风物却渐渐变得柔和温润起来。
夹岸的垂柳、粉墙黛瓦的错落人家…这边是江南水乡吗?
“姑娘,外头风大,当心又吹得头疼。”
船家娘子是个热心的妇人,端着一盆热水从舱内走出来,看着正扶着船舷远眺的明月,好心劝道。
明月回过神,将耳畔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脑后,冲着船家娘子温婉一笑:
“不碍事的,大嫂。在舱里闷了这几日,出来透透气,心里反倒松快些。”
她这话说得不假。这大半个月的水路,对明月而言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自幼长在北方的四方院墙里,她连小舟都没坐过。起初的五六日,她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了一大圈。
不仅是晕船,每逢水面上雾气深重、阴雨连绵时,脚踝处旧伤便会隐隐作痛。
可即便身子受了这般大的罪,明月的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扬州城到了!客官们拿好行囊,准备搭跳板下船嘞——”
正想着,船头传来艄公拉长了调子的吆喝声。
明月闻声擡眼望去,只见前方水面豁然开朗,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商船客船在码头边穿梭交织。
岸上人头攒动,酒肆茶楼的幌子在风中招展,透着江南独有的繁华与人间烟火气。
明月抱紧了怀中包袱,随着人流上岸。
刚一踩上青石板,便觉得脚底下一阵虚浮,整条街面仿佛都在随着水波晃荡。
她知道这是连日晕船落下的毛病,赶忙伸手扶住了一旁卖杂货的摊铺,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勉强压了下去。
“哎哟,小娘子可是刚下船,还没过水气呢?”
摊铺后头,一个操着浓重扬州口音、生得慈眉善目的大婶见状,热情地递过来一捧刚出锅的熟菱角,
“来,吃个热乎的压压胃气!不收你钱!”
“多谢大婶。”
明月心中一暖,也没有推辞,接过来剥了一颗放入嘴里。
菱角粉糯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草香,咽下去后,胃里果然舒服了许多。
她摸出两枚铜板,坚持塞进了大婶的手里,趁机打听道:
“大婶,我想向您打听个道。这距临安城,还有多远路程?”
“临安呐?”大婶将铜板收进围裙兜里,指着南边比划道:
“不远了不远了!若是走水路,顺风顺水的话,也就两三日的功夫。若是受不住这水上的颠簸改走陆路,雇辆马车,慢悠悠地晃荡个四五日也便到了。小娘子这是要去临安投亲?”
“算是吧。”明月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原想着一口气直接到临安再做定夺,可方才那一阵剧烈的眩晕,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如今脱了奴籍,手头又有些盘缠做底气,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犯不着为了赶路,把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搭进去。
打定主意后,明月向大婶道了谢,顺着码头那条最繁华的长街往城内走去,打算寻一处客栈,先好好休整两日,养足了精神再雇车前往临安。
走过两条街,明月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门面宽敞,看着还算干净清爽。
明月走进去,在大堂角落挑了张空桌坐下。
小二见她衣着寒酸,虽没有赶人,但态度也算不上多热络,随手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一间清静些的寻常客房,住两日。”
明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另外,劳烦小哥先给我下碗热乎的阳春面,多卧个鸡蛋,少放些油水,我刚下船,吃不得油腻。”
小二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连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坐,阳春面一碗,卧鸡蛋——马上就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飘着点点葱花的阳春面便端上了桌,香气扑鼻。
明月挑起筷子吹了吹,刚准备送入口中,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嘿!我说你这老叫花子,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悦来居是谁的产业,又敢跑到我们这里来吃白食!”
一个五大三粗的跑堂伙计,正怒气冲冲地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唾沫横飞吼着。
明月咬了一口面条,寻声望去。
只见那被揪着领子的老头,顶着头如鸡窝般的乱发,一副醉醺醺不修边幅的模样。
即便被人揪着衣领,却没有半分窘迫害怕,怀中反倒还紧紧护着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
老头两只手上满是油污,嘴角还沾着一圈烧鹅的酱汁,一边嚼着嘴里的鹅肉,一边翻着白眼跟伙计胡搅蛮缠:
“哎哎哎!你这后生怎幺这般粗鲁!懂不懂尊老爱幼啊!”
“老夫什幺时候吃白食了?老夫这是在帮你们店里试菜!懂不懂?试菜!”
老头咽下嘴里的肉,理直气壮地嚷嚷道,
“你尝尝你家这烧鹅,火候明显过了,肉质柴得像在嚼树皮!还有这女儿红,里头掺了多少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老夫肯屈尊降贵帮你们品鉴,没管你们要诊金就不错了,你居然还好意思找老夫要酒钱?!”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歪理邪说,把伙计气得七窍生烟,连周围看热闹的食客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还试菜!?你个老酒鬼!泼皮无赖!”
伙计气极反笑,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那半只烧鹅残骸扔在桌上,狠狠推了他一把。
“没钱是吧?没钱就把你这身老骨头押在这儿去后厨洗半个月的盘子!再不济,老子现在就把你送到官府去,治你个讹诈之罪!”
那老头被猛地一推,踉跄了几步,“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索性就地一赖,倒打一耙指责伙计欺凌孤寡老人,引得门口路过、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侧目指点。
“小哥息怒,不知这位老人家欠了多少酒饭钱?”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坐在角落里吃面的姑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随即从袖兜里摸出两块碎银,搁在桌上。
“这……这二两银子,付他这顿烧鹅和女儿红,可够了?”明月看着那伙计,轻声问道。
那伙计先是一愣,狐疑地看了一眼明月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裳,又看了一眼桌上成色极好的碎银。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来掂了掂,确认是真银子后,立马笑吟吟道:
“够了够了!哎哟,这位姑娘真是心善。不过小的可得提醒您一句,这老酒鬼在这条街上骗吃骗喝不是一两回了,您可别被他缠上才好。”
说罢,伙计拿着银子,乐颠颠地去后厨交差了。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了乐子,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
明月见老人没什幺大碍,也没有多说什幺,转身准备回去。
她本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在春风楼的那些年,她见惯了世态炎凉,深知在这世道,少管闲事才能活得长久。
可方才,当她看到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人推搡谩骂、险些摔倒在地的那一刻,竟又想起了侯府门口……
她太懂那种在人前被剥夺尊严、犹如蝼蚁般被践踏的滋味了。
不过是二两碎银,若能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就当是为自己积一份福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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