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见此，不信邪地凑上前追问：
“你…你就这幺放弃了？你这丫头，难不成连这点疼都受不住？连这点苦也吃不下？”
“年纪轻轻的，怎的如此没有魄力！”
“是啊。”
那种痛，她真的已经尝够了。
明月直视着逍遥子的眼睛，清澈的杏眸里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愧。
“前辈教训得是。”
她轻声开口，“晚辈以前，吃过太多苦。所以现在…吃够了。我不想再为了旁人的眼光，或者为了一副好看的皮囊去遭罪。”
她顿了顿，语气中是令人心碎的坦诚：“晚辈现在，真的很怕疼。”
见她如此平静、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怕疼”，逍遥子一时竟语塞了。
“罢了罢了，是老夫多嘴，方才都是捉弄你的。”
逍遥子讪讪地摆了摆手，不忍再戳她痛处，“此事咱们容后再议。”
为了缓和气氛，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拐回了话头：
“说回正事！明月丫头，老夫跟你说真的。我那宝贝徒弟，今年刚好二十有二。样貌没得挑，人品更是没话说。唯独有一点，那小子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整日里就知道和草药医书为伴，毫无成家立业的心思，愁得老夫头发都白了几根！”
逍遥子凑近了些，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这丫头性子温和实在，老夫瞧着欢喜。”
“你…你当真不打算同我那徒弟见上一面？老夫拿名誉担保，你们其实真的挺相配的！尤其是…”
“前辈。”
听着这老人家犹如连珠炮般喋喋不休的极力游说，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出声打断。
“明月如今只想去临安寻个营生，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至于婚配之事，顺其自然就好，您老就别再乱点鸳鸯谱了。”
为彻底终结这荒唐话头，明月干脆反客为主，将话锋引回他自己身上：
“前辈，您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名动江湖、享誉天下的神医。既然医术通天，又…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话刚出口，明月便觉似是戳人痛处，实在有些失礼。
她赶紧善意地替他递了个台阶，试探道：
“莫不是…前辈四海云游，心怀大慈大悲，平日里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皆是不收分文，散尽家财接济穷苦百姓，所以才落魄至此？”
“不收钱？！”
仿佛听到了什幺天方夜谭，逍遥子瞪大双眼，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那怎幺可能！老夫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请老夫出诊，那可是千两黄金起步的底价！老夫亲手配制的那些灵丹妙药，更是万金难求，有市无价！若是碰上那些个达官贵人，还得多宰……咳咳，啊不对，是多收点诊金！”
明月：“……”
她叹了口气，顺势问道：“既然前辈诊金如此丰厚，那…您的钱呢？”
听到这句话，逍遥子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气焰，瞬间熄灭。
老脸闪过一丝复杂的憋屈与愤懑，闷闷的冷哼道： “哼…被骗走了。”
“被骗走了？” 明月一愣，顿觉自己失言。
想来这位老前辈定是孤身上路，不慎遭了歹人算计，被骗光半生积蓄受了刺激，这才行事疯癫，流落扬州连吃顿饭都要受人欺凌。
想到这里，明月眼中多了些歉意与同情。
若真是这样，等到了临安，是不是得从盘缠里分出些，替这位可怜的老人家寻个避风遮雨的住处。
看着明月那副“你真可怜”的同情眼神，逍遥子嘴角疯狂抽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真对这女娃娃说实话吧？！
若要真论起来，提起这茬，逍遥子此刻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想他两个月前还在京城逍遥快活，刚宰了沈妄那小子一把。
沈妄为了求“万灵丹”，出手极其阔绰，不仅奉上重金，还搭了不少绝世好酒。
逍遥子虽肉痛那瓶耗尽心血炼制的丹药，但掂量着那沉甸甸的酬金，还是给了。
原本，他是打算带着这笔巨款，风风光光地回临安城颐养天年的。
可谁曾想，回程的路上，好死不死地撞见了外出的徐柚——他那宝贝徒弟不靠谱的混球娘亲！
徐柚那婆娘，简直就是他逍遥子这辈子命里的克星！
逍遥子这人脾气怪诞，爱财如命却又物欲不强。
平日里除了好美酒美食，就剩下一个致命的弱点——逢赌必较劲。
遇上徐柚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魔头，更是一败涂地。
偏偏他这些年就是不信邪，从比试医术武功，到市井的猜大小、斗蛐蛐，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
果不其然，就在大半个月前，他一时没忍住那婆娘的言语激将，又跟她设下赌局。
结果？
结果自不必说，自然是次次赌，次次输！输得底朝天！
那婆娘不仅将沈妄给的那箱金子赢了个干净，最后连他回临安的碎银盘缠都没放过，统统搜刮入囊。
然后拍拍屁股，骑着快马潇洒离去，还美其名曰“替老头子保管”。
这些年，堂堂一代神医，算是被那婆娘拿捏得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唉……” 逍遥子在心底抹了一把辛酸泪，仰头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那个宝贝徒弟徐星衍，乖巧温顺、心思单纯，完全没有遗传他亲娘那混世魔王般顽劣的性格。
“前辈？”
明月见他咬牙切齿地盯着空茶杯发呆，以为他又想起了那些骗钱的“歹人”，心下越发不忍，柔声宽慰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破财消灾，没了便没了吧。您老且放宽心，晚辈这儿还有些盘缠。虽算不上丰厚，但供咱们一路平平安安回到临安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这话，逍遥子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愿意倾囊相助的憨丫头，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女娃娃，不仅心底良善，还这般好骗！
他真是越看越顺眼，觉得这丫头就是老天爷特意派下来，给他那不开窍的傻徒弟当媳妇儿的！
“好！好！好！”
逍遥子连说了三个好字，“那老夫便不客气了！从明日起，咱们爷俩便结伴同行，一同杀回临安城！”
明月看着他上一刻还苦大仇深、此刻却突然精神焕发的模样，虽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纵容地点了点头。
也罢，这江南的初冬，景致虽好，总归还是透着几分冷清的。
漫漫长路，能有个这般聒噪的老人家在身旁吵吵闹闹，似乎倒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