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望向那轮椅中人,客气道:“霍大人既说是归还,老夫则更不能伸手接了。怕是要先辨明来处,核定了名分,再按例入库。否则一是慢待旧物,二则是混淆公私,老夫唯恐污了霍大人这一番归旧之心。”
裴珏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视线落到那方旧印上,神色不改从容:“况且,旧门生录本就属家藏旧籍。若真有残印遗落,按理也该由有司先验,再由宗谱、家录、旧箧三处并勘,最后才谈得上一个还字。”
“今日是内子寿辰,堂中皆为贺客,也就不便设验旧之案了。”
“霍大人若当真有心,不妨将此物连同这短笺,一并封入匣中,留交门上礼官暂记。待寿仪毕后,老夫自会另择清日,延请族中长辈共验。若验明为真,裴家自当依礼具帖,郑重谢还。”
“可若是有疑·····也好免得今日一时收错,反伤两家体面。这样,方不算辜负霍大人病体远来的一番慎重啊。”
老狐狸。
无微都快忘了这裴太傅原是那裴小狐狸的家生师父,能耐更是高超不可言。
这通回话妙就妙在这裴珏连一个假字都不提,两条路子都归咎到礼数上,那混账若还要坚持,这故意在别人寿堂上搅局,拿病弱之身做筏子逼人的事实,可就要公之于众了。
厅中人心中都长舒一口气。那随从显然也没料到裴珏会这样回,一时竟不敢立刻接话。
轮椅中的人静坐无声,长久沉默之下莫名一股气场隐隐被压制着。
他指节终究还是轻轻一叩,那随从便躬身赔笑:“太傅思虑周全,是我家大人疏忽了。我家大人原是怕此物继续留在自己手中不合适,想着今日亲自送·····亲自归还,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既如此,”裴珏含笑接了他话头,“那更不必留于堂上了。来人。”
厅外立刻有裴府礼官应声入内。
“将霍大人带来的东西,一并记作暂存待验之物,单开一册,不入寿礼单。”
“再请霍大人去偏厅略坐,吃一盏温茶,待老夫命人送上回礼与您安车。今日是家中寿辰,老夫也就不虚留病中贵客久坐了,免得受了人群之扰,倒成我裴家招待不周。”
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望着裴珏,久久没有动作,怎幺看都透着邪气。他朝随从一侧偏了偏头,随从会意,忙伏低身子推着轮椅往外退去。
临出门槛前,那轮椅上的人视线掠过无微,羽毛拂水般,悄无声息地钩了一下她的。
无微冷冷回视过去,直至那轮椅彻底消失在堂外回廊尽头。
人一走,厅中凝住的那团滞气也散了,沈嫦望了裴珏一眼,见丈夫神色平静,便知此事暂时算压住了,于是立刻提起精神招呼众人回席。
“殿下见笑了,”沈嫦亲自引着无微往席上回,“原是好好一场寿宴,叫这些不知轻重的人搅了气氛。今日是我裴家招待不周,竟让殿下平白受了这一场污眼。”
无微回过神,按耐中心中成算,也只笑回道:“夫人这话便见外了。”
“长腿长脚地自己走上门来的东西,谁还能提前拿绳子拴住不成。何况太傅应对妥帖,没叫今日寿辰真沾上晦气,已是难得周全。”
“殿下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先前宾客入门时,已依京中旧例行过献寿帖、呈贺仪、拜堂口等明礼。
此一番歪曲过后,天色仍早,日影还斜斜压在廊下青砖上,离晚间正式开宴还早得很。
外头临水的花厅里设了观画席,取的是裴家祖上旧藏的几轴花鸟小品,任来贺的旧友与命妇们边看边品评。
另一头小戏台上也已预备好了不甚喧闹的折子戏,唱的是吉庆团圆的旧本,只为添些热闹,不至叫满堂宾客拘在礼数里坐得发闷。
也有几位裴氏姻亲家的小辈,在庭中照着旧俗替寿星摆百花承福的小游戏,捧着彩绦与木牌逗长辈一笑。
沈嫦见堂中秩序稍稳,悬着的心也慢慢松懈。她亲自陪着无微与几位最要紧的宗亲、世交见过礼,又引着她坐了片刻。
无微端挺着姿态,见礼时免不了的小酒几番吃下去,似乎也不见醺醺然。
沈嫦警醒着无微的神色,一时分不清她是否真的没把刚才那插曲放在心上,见她吃了好些酒,便柔声哄道:“殿下能来,就已是替臣妇全了体面,后头这些闲散场面,实在不必劳烦殿下一直陪着。后头给殿下备了净室,临着一片小竹林,安静得很,茶水、香炉、软榻都齐全,殿下不妨先去歇一歇,待晚宴开席前,我再命人去请。”
无微原也不耐烦再在这满堂人情往来里耗神,略一点头,由人引着往后头去了。
穿过与前厅连接的廊桥时,前头被人敬酒的裴长苏举头扬杯之间,视线与无微的遥遥相对,转瞬即逝。他再擡眼寻去,无微的背影早被人围得严严实实。
·····
裴家后头这阁楼清幽非常,窗外一带修竹,窗内帘帐、坐榻、玉壶春瓶俱是雅洁的,显见是用了心的。
沈嫦将人护送进去之后,行礼告退。
无微心中装着好些烦闷,见不得其他人在跟前晃悠,于是遣退了阁楼内的侍女都一应在外面守着。
珠帘半卷,满室疏淡日光。
无微抿了口热茶,之前吃进去的酒在此刻都开始发作起来,一时之间口渴难耐,这热茶被她又喝了大半,唇舌间的燥意才堪堪安分。
未几,又突发头痛。无微不耐擡手,将鬓边几支压得最沉的金钗玉簪一一拆下,头皮都跟着松了一层。
这裴家的酒也太吃人了·····额角突跳不止,惹得她眉心紧蹙。无微擡手按上太阳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想将那一阵阵针扎似的钝痛压下去。
窗外竹影筛过来,落在她半散的青丝与肩头。无微正欲再加几分力道,指尖一顿。
一双手自她身后探了过来。
指腹带着一点熟悉的凉意,落到她两侧太阳穴上,力道精准。凉意浸上她发热的额角,原本绷紧的一线经络真被安抚不少·····
他还知道回来。
无微由着那双手替自己按了片刻,直到那股钝痛稍稍散开,她擡手按住了那人的手腕。
“够了。”无微的头痛磨出几丝暗哑,在静室中清晰可闻。
身后的人动作一僵。无微这才偏过脸,半边侧颜被日光照得雪白,另一半却隐在珠帘垂下的淡影里,唇角被她的愠怒压得平直:“本宫今日叫你盯着,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本宫问你,那霍辙是怎幺混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