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苏饮下两三邀酒,竹心凑到耳边跟他低语了两句沈嫦的传话。
“就说殿下眼下身子不适,让母亲不必担心,我自会前去照顾。”
竹心眨巴着眼,没接话。
“嗯?”裴长苏睨他一眼。
“主子,您很该去瞧瞧殿下的,实在不成您就在门外守着呗。”竹心好一番苦口婆心,正要跟上已经转身离开的裴长苏,后厅传来不小骚乱,说是长公主殿下因宫中急务,此时已离开太傅府,事出紧急,特地免了群臣拜送。
此消息传开,丝竹声不断,席间各类说笑却矮了大截。有人正端着酒盏要敬裴珏,闻言手腕一顿,盏中酒水晃出半圈。旁边人拿袖子遮了遮唇,压着声音问:“什幺宫中急务?”那传话的小厮低头道:“奴不知,只说殿下已离府,免诸位大人拜送。”
问话的人便不再问了,只将酒盏重新放回案上,笑着同邻座说了句:“殿下体恤臣下。”
“宫中事急·····想必也不是小事吧。”
竹心匆匆瞥了眼自家主子,倒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瞅来瞅去正要开口。
“去后厅。”裴长苏看他一眼。竹心闭了嘴低头跟上。
沈嫦已由嬷嬷扶着坐回主位,见裴长苏进来,扶紧在案边的手一松。
裴长苏上前,躬身向她低声道:“母亲安心,宫中事急,殿下已命我代她尽礼。”
沈嫦看他片刻:“殿下身子如何?此前我见她似有小醉。”
“无碍。”
沈嫦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唇,复又朝席间笑道:“殿下为国事先行,诸位莫因此拘束,今日既是家宴,幸得诸位光临也是难得同乐。”
裴珏也举盏:“诸位,请。”
这两句话落下,厅中重新活了过来。丝竹声稍稍扬起,侍女鱼贯添酒,灯烛映着一张张含笑的脸,方才那点停顿被杯盏声盖了过去。
陈侍郎笑着起身:“裴大人,既然殿下命您代礼,这一盏,老夫可就不能不敬了。”
裴长苏接过酒:“陈大人请。”
二人饮罢,陈侍郎坐下,顺手拈了块白玉糕,笑道:“说起来,近来宫中急务倒多。陛下前些日子亲批河防折子,今日殿下又因宫务先行,天家为国事操劳,臣等倒是惭愧。”
工部一郎中接话:“陛下近来确是勤政。春汛未至,早已命都水监整修淄安与河界两处堤工,又将沿河仓料提前半月造册。”
“稳妥是稳妥。”户部主事低头剔着肉骨头,笑了一声,“只是底下人苦得很。淄安府这几日送来的册子,比去年秋粮清丈还厚。”
“防汛之事,本就宁细勿疏嘛。”
“但是细到车脚船户,木行盐铺都要入官验印的,也算是少见了吧。”户部主事放下筷子,“还有几处皮货行,说是熟皮可用于堤闸加固,也被一并入了册。”他说得意犹未尽,琢磨再补充几句,身侧的人轻咳一声,主事顿了顿,即刻端起酒盏赔笑道:“自然,细些总比乱些好。陛下虽年少,肯在河防具事上亲自过目,已是我大戚社稷之幸了。”
席间随声附和了一阵,裴长苏噙笑泠眼一一扫过去,显得有些置身事外。
正巧有小厮端着醒酒汤从廊下过来,竹心从旁接了,正要替他换下手边温酒,裴长苏却擡了擡手,示意不必。他将杯盏搁回案上,朝沈嫦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正被几位夫人围着说话,裴珏也与礼部几位老臣寒暄着,便起身往外走。
陈侍郎瞧见了,笑着问:“裴大人这是不胜酒力了?”裴长苏回身,仍是那副清润从容的模样:“诸位大人尽兴,长苏去更衣,片刻便回。”这话说得极寻常,陈侍郎也不好再拦,只举杯遥遥笑道:“裴大人可莫躲酒。”裴长苏亦笑:“自然不敢。”
竹心跟出去两步,裴长苏没有回头,只道:“你留在前厅。”
竹心脚下一顿:“主子?”
“太傅与夫人那边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醒酒了。”
裴长苏沿着后廊往东侧走,太傅府今日到处挂着寿灯,廊下宫灯与红绸一路铺开,越往外,宾客声越低,风声越重。穿过一处月洞门后,热闹便像被屏在身后,只有远处丝竹声隔着花木隐隐传来。东侧小院平日里是裴珏会客后暂歇之处,今日前厅客满,这里反倒冷清。
裴长苏在廊下停步,擡手掸了掸袖口的酒痕。檐角灯影轻轻晃了一下,紧接着墙根阴影里有一道人影无声跪下。那人通身黑衣,蒙着面。
“大人恕罪,暗卫令已随殿下离去,属下才敢入内。”
“说。”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大人此前命属下长公主殿下与南境王旧事,属下已查到一些线索。只是旧档多经清理,宫中内录能动的太少,南境那边更难入手。眼下能确认的,是三年前长公主殿下确曾去过南境。”
“按当年行迹,应是私自离京。她借用了谢氏旧部的路引,从西苑行宫附近脱身,先走水路,再换商队,最后进了南境军外的河谷营地。”
远处前厅传来一阵笑声,像酒令行到了热闹处。
裴长苏拧眉道:“贺辜臣是否同去?”
“是。”
裴长苏听了没什幺表情,示意他继续。
“长公主殿下与南境王当时应是见过面。关于南境旧线,属下虽查不到完整经过,但有一名当年在霍辙军营外负责供水的老卒,因后犯军法被逐,辗转到了淄安。属下的人寻到他时,他已染病,所说不多,只说那夜霍辙营中确进了一小贼,后来营帐内有打斗,那小贼与同伙一起脱身。南境王却没有下令追杀,只让人封了口。”
“封口?”
“没错,当夜守外哨的小队于三日内被调去山道巡防,之后死于山匪伏击。营中记档写的是意外。”
远处丝竹换了调,鼓点密了些,前厅似乎又有人叫好,显得东侧这小院里静得厉害。
裴长苏擡了擡眼,问起先帝对此是否知情。
黑衣人点头,继续道:“先帝去世前,殿下曾在深夜入养心殿。那晚内侍被撤出外守,只留下常梨花在偏殿外候着。属下买通了当年守夜内侍的侄子,辗转得了烧剩的起居旁录。”
“当夜旁录上记,殿下与先帝言辞激烈。”
“殿下有提到,南境她可以嫁,这一类的话。而旁录最后一行只剩几字,写的是,帝怒,斥其荒唐。”
“此后不久,先帝改召太傅与大人入宫。”
裴长苏点头表示知情。再往后,先帝驾崩,婚旨立下。而据他所知那时的无微,已是格外平静地接受了要嫁之人只能是他裴长苏这个事实。
“还有一件事。”
“婚旨后第三日,南境王府的私笺进过一次京。送信人死在回南境的路上,尸首被焚,马也换过。按路程算,那封信入宫时,正是大人与长公主大婚前半月。”
裴长苏有些意外,难道这二人都知道那桩没成的婚?
“信送到了谁手里?”
黑衣人明显迟疑了一下:“祥宁宫。”








